林野听懂了。
她就是一个装在无坚不摧的铁盒子里、散发着致命诱惑的顶级香饵。
“完全没问题啊。”林野毫不犹豫地点了点头,眼神中燃起一丝兴奋的战意。
“只要能把这帮拿人命当药引的畜生揪出来,我这饵当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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洛京县衙的秋夜,风总是刮得格外不讲理。
枯黄的树叶打着旋儿砸在糊着高丽纸的窗棂上,发出阵阵细碎的声响。
林野四仰八叉地躺在那张略显生硬的木板床上,翻来覆去怎么也睡不着。
她叹了口气,盯着黑漆漆的承尘。
作为一个成天和尸体、凶案现场打交道的人,她的神经早就被锻炼得比城墙拐角还要粗壮,平时哪怕是在停尸房的板榻上,她都能倒头就睡。
可今晚不行。
一想到明天天一亮,自己就要坐进那辆被玄夜司重重包围的铁壳马车里,去当诱捕连环杀人犯的活靶子,说心里完全不紧张,那是骗鬼的。
但让她失眠的,不仅仅是明天那场未知的恶战,还有江枕书白天看她的眼神。
那位大理寺卿虽然整天笑眯眯的,像只花枝招展的孔雀,可那双桃花眼底藏着的精光,总让林野觉得后背发毛。
那只老狐狸,绝对知道些什么他们没说出来的内情。
林野下意识地抬起手,摸了摸自己的胸口。
隔着单薄的中衣,她能清晰地感觉到,心口那个位置正隐隐散发着一股异样的灼热。
自从上次在朴山书院接触到那本记载着杀人炼丹邪术的古书后,这颗血煞丹就变得越来越不安分。
它就像是有生命一样。
“你到底想干什么……”林野放下手,低声自言自语。
就在林野满脑子胡思乱想的时候,门外突然传来了一阵极轻的脚步声。
林野的耳朵瞬间竖了起来。
她常年勘查现场,听觉十分敏锐。
那绝对不是县衙里巡夜衙役的脚步声。
衙役巡逻步子重,而且佩刀会和甲胄摩擦出声响。
而门外这个脚步声,极其轻缓,甚至透着几分迟疑和犹豫。
那脚步声在她的房门外停住了。
林野屏住呼吸,手已经悄悄摸到了枕头底下那把锋利的解剖刀。
门外的人站了很久。
久到林野以为那人已经化成了一座雕像,那脚步声才又重新响起,带着一丝极其轻微的叹息,缓缓转了个方向,离开了。
林野眉头一皱,猛地从床上坐了起来。
她光着脚踩在冰冷的青石砖上,轻手轻脚地走到窗边,用指尖蘸了点唾沫,捅破了窗户纸的一角,凑着一只眼睛往外看。
今晚的月色很亮,如同一层冷霜铺在院子里。
借着月光,林野清清楚楚地看到,一抹修长挺拔的月白色身影,正顺着回廊,慢慢走向前院的月亮门。
那人身姿如玉,步履虽然平稳,却莫名透着一股沉重。
是苏宴。
林野愣住了。
这都快三更天了,大半夜的不在自己屋里睡觉,跑到她门外站半天,然后又一副心事重重的样子去哪儿?
前院,江枕书的客房里还亮着灯。
苏宴抬起手,屈起指节在门框上扣了两下。
门很快从里面被拉开。
江枕书身上披着一件宽大的丝绸罩衫,手里还捏着一封刚拆开不久的密信。
看到站在门口的苏宴,江枕书的眉头微微向上挑了挑,随后不动声色地将手里的密信折叠了两下,顺势塞进了宽大的袖管里。
“阿宴?”江枕书侧过身让出一条道,语气里带着几分毫不掩饰的诧异。
“这都什么时辰了?明天还有一场硬仗要打,你不好好在屋里养精蓄锐,大半夜的跑我这儿来做什么?怎么,还要找我核对明天的布防?”
苏宴没有说话,他迈着长腿跨进屋内。
神色依旧清冷如常,甚至连眉头蹙起的弧度都和白天审案时一模一样。
但江枕书那双眼睛多毒啊,他一眼就注意到了苏宴手里提着的东西——一个粗瓷酒壶。
那是洛京本地最有名的桂花酿,傍晚的时候,江枕书随口提了一句想喝,便让郑安跑腿去街口打了一壶。
“睡不着。”苏宴走到圆桌旁,将手里的酒壶重重地放在桌面上,发出一声闷响。
他抬起眼眸,看着江枕书,破天荒地吐出一句,“江大人若是不嫌弃,陪下官喝两杯。”
江枕书这回是真的愣住了。
他在大理寺卿这个位置上坐了十年,认识苏宴也有八年了。
在他的印象里,苏宴就是个毫无七情六欲的规矩机器。
他厌恶一切能让人丧失理智的东西,尤其是酒。
酒后的失态、浑浊的酒气,都是苏宴绝对无法容忍的。
八年来,江枕书从没见过这个人主动拎着酒壶来找人喝酒。
江枕书回过神来,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
他在苏宴对面坐下,随手拿过两个倒扣的茶杯翻过来:
“你这情况,可真是铁树开花头一遭啊。怎么,这是……为明天的事担心得睡不着了?”
苏宴没有回答他的问题。
他伸手拎起酒壶,没有用平日里那种慢条斯理、隔着丝帕的倒酒方式,而是直接拿过酒杯,给自己倒了满满一杯。
桂花酿的香气瞬间在屋内弥漫开来。
苏宴端起杯子,仰起头,连个停顿都没有,直接一饮而尽。
这桂花酿入口虽然甜糯,带着浓郁的花香,但当地人酿酒时掺了烈性的白干,后劲极大。
冷不丁灌下去这么一大杯,喉咙瞬间像被火烧过一样。
“咳……咳咳咳!”
苏宴猛地偏过头,用宽大的袖子捂住嘴,被呛得剧烈地咳嗽了两声,眼尾瞬间泛起了一抹极其不自然的殷红。
江枕书看着他这副罕见的狼狈模样,也不追问。
他慢悠悠地给自己倒了一杯,放在鼻尖下闻了闻,然后惬意地靠在太师椅的椅背上,一条腿甚至不羁地搭在了另一条腿的膝盖上。
“说吧。”江枕书把玩着手里的杯子,眼神锐利地盯着苏宴。
“你大半夜跑来灌酒,到底是担心我玄夜司明天的计划有漏洞,还是……担心那丫头出事?”
苏宴咳嗽的声音渐渐平息了下来。
他放下袖子,修长的手指死死地捏着那只空杯子,指节因为过度用力而微微泛着苍白色。
屋内安静得只能听到更漏滴水的声音。
过了许久,苏宴才低低地吐出两个字:“……都有。”
这两个字说得极其艰难,仿佛耗尽了他全身的力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