信号在屏幕上跳了一下,随即沉下去,像被什么东西吸进了地底。令狐把屏蔽器调到反向捕捉模式,手指在参数栏快速滑动。三十七次脉冲响应,延迟波动集中在四点八到五点二秒之间。他盯着数据看了三秒,把坐标框定在青芦湾湿地东南区。
“不是随机漂移。”他说,“是反射延迟。信号源在地下,至少三十米。”
周正仁站在他身后,没说话,只是把无人机控制终端推了过来。屏幕里,热成像图在芦苇丛中缓慢推进,一道微弱的环形温差轮廓逐渐成形——中央低温,边缘呈放射状升温,符合地下通风井的特征。
“没有合法手续。”周正仁说。
“也没有时间等批文。”令狐把屏蔽器装进防水箱,“它在扫描,不是被动发射。如果我们切断信号,它可能永久沉匿。”
周正仁按下通讯键:“B组就位,低空悬停,确认入口结构。C组准备破障,带液压钻和气体检测仪。”
十分钟后,无人机传回一张俯拍图。一座锈蚀的铁皮观测站半陷在泥里,顶部天线断裂,门框歪斜。但令狐放大了通风口边缘——混凝土切面平整,接缝处有二次浇筑痕迹,且边缘残留的防水涂层与北光药业废弃仓库的配方一致。
“伪装。”他说,“真正的入口在下面。”
车停在湿地边缘。两人换上防水作战服,跟特警小队徒步推进。泥地吸力大,每一步都得用力拔脚。接近观测站时,令狐蹲下,从包里取出便携拉曼仪,对准通风井边缘的混凝土碎屑。
第一层,普通硅酸盐水泥,约三年前浇筑。
第二层,添加了聚合物增强剂,时间在八年前左右。
第三层,出现微量铅粉,用于防辐射,年代可追溯至2005年前后。
第四层,含有未完全分解的有机凝固剂,与恒安基金会名下某污水处理厂的封存材料匹配。
他继续刮取最内层。仪器读数跳了一下。
“第五层。”他声音低下去,“含ZH-3改良剂,辅以铯-137标记微粒。这种组合……只在1998年溃坝抢险工程中使用过一次。”
周正仁盯着那串数据,没吭声。他知道那年的事——官方记录是“临时调配”,实际是秦守业亲自签的材料单,理由是“防止渗水腐蚀电缆”。
“也就是说。”周正仁说,“这个地下结构,从溃坝当年就开始用了?”
“不止是用。”令狐指了指仪器,“最内层混凝土的凝固密度高于标准值百分之二十二,说明浇筑时加入了快速固化剂。这种工艺,只有在抢修或紧急封存时才会采用。”
特警开始架设静音切割设备。液压钻头缓缓推进,混凝土碎屑簌簌落下。当通道被打开到足够宽度时,一股冷风从下方涌出,带着淡淡的金属味。
令狐戴上防护面罩,率先下去。梯子锈得厉害,每踩一级都发出轻微的形变声。到底后,他打开强光手电。眼前是一条窄廊,墙面刷着灰绿色防潮漆,角落有排水沟,沟底积着浅水。
他蹲下,用采样勺刮取墙面涂料。拉曼仪再次读数——成分与H-07编号牌表面氧化层一致。
“就是这儿。”他说,“H系列实验的起点。”
周正仁跟下来,挥手让队员散开搜查。令狐沿着走廊往前走,脚步放得很轻。二十米后,出现一道金属门,门框上有三道锁槽,最外侧一道还插着半截断裂的钢栓。
他伸手摸了摸门框边缘,在右上角发现一处微小的凹陷。用放大镜照,是半个指纹压痕,边缘有绿色氧化残留。
“H-07来过。”他说,“或者,他就是从这里被带出去的。”
特警用撬棍卸下剩余封条,推开门。里面是间控制室,设备大多报废,但中央操作台还在供电,指示灯微弱闪烁。
令狐走近台面,发现生物识别面板漆黑。他试了指纹,无效。虹膜扫描,无响应。
“需要原始操作员。”周正仁说。
令狐回头看了他一眼:“陈默。”
“现在去提人?程序上过不去。”
“不用。”令狐从证物袋里取出一张密封的棉签,“审讯室玻璃上刮到的皮屑,已经做完了快速DNA比对。匹配度百分之九十九点八。我们可以用口腔拭子,他本人同意就行。”
周正仁盯着那根棉签看了两秒,拿起通讯器:“通知看守所,让陈默配合采集样本,非强制,记录在案。”
二十分钟后,样本送达。令狐将拭子插入操作台的基因读取口。系统沉默了五秒,随后指示灯由红转绿,主屏缓缓亮起。
全息投影自地面升起。
一串编号在空中排列:H-01至H-13。每个编号下方浮现出时间轴、生理指标曲线、脑电波图谱。H-01存活七天,H-02出现记忆错乱,H-05在第十九个月停止语言功能……直到H-13,曲线趋于稳定,记忆保留率维持在百分之八十六以上。
“代际迭代。”令狐低声说,“他们不是在找合格的实验体,是在培育。”
周正仁盯着H-13的数据,忽然抬手,放大了右侧附注栏。一行小字浮现:“载体适配性突破,记忆整合完成度91.3%,建议转入长期观察阶段。”
“吴茵。”他说。
令狐没答。他正在翻调系统日志,发现最后一次手动操作记录在三天前,IP地址与市局内网那个“绝密”端口吻合。操作内容是:启动H-13远程扫描协议。
“它确认她还活着。”令狐说,“并且知道我们已经接近。”
周正仁正要说话,忽然注意到投影边缘的一张缩略图。他伸手拉出,放大。
照片拍摄于1998年7月,溃坝事故现场。泥石流冲垮了半边山体,救援队正在挖掘。画面角落,两名穿橙色救援服的男子正从废墟中抬出担架。其中一人肩章编号为0732,另一人是0733。
令狐调出档案库比对。0732,秦守业,时任市局技术科副科长,登记为“现场协调”。0733,无记录。
“陈默。”周正仁说。
“不。”令狐放大了第二人的面部轮廓,“0733的档案被删了,但体征数据还在。身高178,体重63公斤,左腿有旧伤,步态微跛——和陈默现在的身体特征一致。”
周正仁盯着那张照片,忽然发现两人背后有一栋半塌的混凝土建筑,门框上挂着一块残破的标牌,依稀能辨出“实验”二字。
“这不是救援。”他说,“是善后。他们不是来救人,是来封现场的。”
令狐走到墙边,发现一排嵌入式档案柜。多数抽屉被清空,但最底层一格卡住了。他用力拉开,里面只有一本纸质日志,封面写着“H-01至H-05,初期观察记录”。
翻开第一页,日期是1998年8月12日。记录人签名栏空白,但下方有一行手写备注:“第一批实验体已安置,记忆清除程序启动。后续由北光药业接手。”
令狐翻到最后一页。纸张边缘有烧灼痕迹,但最后一行字仍清晰:“H-05提出‘父亲’相关记忆不可清除,建议列为特殊案例,长期监控。”
他合上日志,抬头看向周正仁:“吴明远不是失踪。他是第一个发现实验漏洞的人。他们清不掉他对女儿的记忆。”
周正仁站在原地,没动。他的视线落在控制台下方的一个接口槽上。那是老式数据卡插槽,尺寸与陈默塞给吴茵的那张微型存储卡吻合。
“卡不在系统里。”他说,“他没上传。”
“他不想让系统知道。”令狐说,“他把证据带出来了。”
通讯器突然响了。技术员报告:“入口通道出现轻微沉降,气体检测仪发现一氧化碳浓度上升,建议立即撤离。”
周正仁看了眼时间,又看向投影屏。H-13的数据仍在闪烁,像是在等待下一个指令输入。
“再留五分钟。”他说,“把所有能拷的都带走。”
令狐已经开始连接便携硬盘。数据流缓慢爬升,百分之十七。他看了一眼门的方向,然后蹲下,检查控制台背面的线路。一根独立光纤从主缆中分出,通向墙内深处。
他顺着走向墙壁,发现一处检修口被重新封死。用工具撬开,里面是一条向下延伸的管道,直径不足八十厘米。
“下面还有空间。”他说。
周正仁走过来,用手电照。管道内壁有脚印,很新,泥痕未干。
“有人来过。”他说。
令狐把硬盘交给一名队员:“你带数据先走。我们下去看看。”
“太窄,只能一个人。”
“我去。”令狐把面罩拉好,“你守上面。”
他钻进管道,身体勉强通过。爬行约十五米后,坡度变陡。他用手撑住边缘,慢慢下滑。到底后,手电光扫过四周。
这是一个小房间,四壁贴满照片。每张照片下都标着编号和日期。H-01到H-13,全部在列。但最中央的一张,是吴茵小时候的合影,她站在父亲身边,背景是那栋蓝色铁门的建筑。
照片右下角,有一行手写小字:“她记得,我们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