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茵的手还贴在舱体边缘，指尖的血混着汗往下滴。她没动，只是盯着前方，瞳孔像是被什么撑开，映不出光。令狐一把将她往后拉，她膝盖撞在地上，没叫，也没反应。周正仁已经挡在H-13舱前，手按在警械包上，眼睛扫着四周通风口。
“信号没断。”令狐蹲在H-01的舱边，手里拆着通讯模块的外壳，指节发白，“还在传。”
周正仁抬头看主控屏，角落一行小字闪着红光：“远程监控激活”。他冲过去按电源总闸，闸口弹开，自动切到备用线路。屏幕没灭，数据流继续滚动。
“离线回传。”令狐把一块电路板翻过来，焊点焦黑，“他们不靠主网，用的是独立信道，三级中继，源头在城东方向。”
“跟手环一样。”周正仁声音压着，“是谁在看？”
令狐没答。他把H-01舱体的残留电极接上干扰器，电流一通，主屏的数据流顿了一下，断了两秒，又恢复。他盯着那两秒的空白，调出日志记录。
“找到了。”他说，“清除协议执行人——C.M.”
周正仁念了一遍缩写，脸色变了。“陈默。”
令狐点头。“协议v3.2，最后一次修改时间，2003年10月17日。他亲手签的。”
周正仁刚要说话，头顶通风管传来一声轻响，像是金属松动。两人同时抬头。吴茵突然开口，俄语，音调低得几乎听不清。H-01在舱里跟着念，声音断续，但词句一致。那是一段数字密码，和吴茵父亲教她的童谣节奏重合。
通风盖砸下来，一个人影翻进来，落地没声。陈默穿着旧白大褂，半边脸遮在口罩后，手里握着一支改装注射枪，枪管对准H-13的头部位置。
“二十年。”他说，声音哑得像砂纸磨过铁皮，“等了二十年。”
周正仁没动，手没松开警械包。“你来执行？”
“我来完成。”陈默的枪口没抖，但呼吸重了，“最后一次清除。协议要求，H-13记忆整合完成度超过90%，必须启动。”
令狐蹲着没起身，眼睛扫过枪体。“子弹是神经抑制剂，高浓度，一针下去，她脑子里的东西全清。”
“包括她自己。”陈默说，“她不是人，是容器。”
H-01在舱里突然抽搐，手指抠住舱壁，喉咙里发出咯咯声。令狐立刻调出她的脑电图，α波剧烈震荡，和吴茵手环的数据流同步率飙升到98%。
“连锁反应。”令狐盯着屏幕，“清除H-13，H-01的神经回路也会崩解。”
“那就崩。”陈默的枪往前推了半寸，“从1998年开始，就该崩。”
吴茵突然抬手，在空中划了一道弧线。和H-01蛇形纹身的走向一样。陈默的枪口顿了一下。
令狐趁机靠近，扫描仪扫过他衣领内侧。屏幕上跳出成分分析：氧化铜、铁锈、微量ZH-3添加剂。和H-07编号牌的表面残留完全一致。
“你不是第一次接触实验体。”令狐说，“你一直在场。”
陈默没否认。他盯着吴茵，眼神裂开一道缝。“她不该醒。他们答应过，只要她不醒，就没人再碰她。”
“谁答应的？”周正仁问。
“秦守业。”陈默的声音低下去，“我哥。”
令狐从证物袋里取出一张照片——是刚才在管道尽头找到的，吴茵和父亲站在蓝色铁门前的合影。他没举起来，而是直接问：“你认识那扇门。”
陈默没答。他盯着吴茵的手，那根手指还在空中停着，像是卡在某个记忆节点。
“H-13不是目标。”令狐说，“她是结果。你哥要清的，是你留下的东西。”
陈默的枪管终于抖了一下。
吴茵突然开口，还是俄语，但这次不是密码，是一句称呼：“哥哥。”
陈默整个人僵住。
令狐立刻上前，手伸进他白大褂口袋。摸出一张老照片，泛黄，边角磨损。照片上，秦守业抱着一个婴儿，背景是溃坝工地的围挡，日期打印在右下角：1998.7.15。
令狐翻过照片，背面一行手写小字：“陈默，抱女儿第一天。”
他盯着那行字，又看H-01的出生日期记录——1987年4月12日。H-13的觉醒时间，正是她生理年龄满36年的第七天。
“她是你女儿。”令狐说，“你和H-01生的。”
陈默闭上眼。枪口缓缓下垂。
“他们用你的血做实验。”周正仁声音低，“你哥拿你妹妹试第一针，拿你女儿做最后一环。你当年‘死’了，是不是为了把她藏起来？”
陈默没睁眼，但喉结动了一下。
“我签了协议。”他说，“我亲手把她的原始记忆切掉，换成复合模板。他们说，这样她能活。只要她不记得自己是谁，就能活。”
“那你现在来杀她？”周正仁问。
“我来赎罪。”陈默睁开眼，枪口重新抬起，但手在抖，“我造了她，我该毁她。”
吴茵突然往前爬了一步，膝盖在地面上拖出一道血痕。她抬头看陈默，声音很轻：“爸爸……教我写名字的时候，说，别忘了。”
陈默的呼吸停了。
“他说，名字是骨头里的东西，割不掉。”
H-01在舱里跟着说了一遍，声音微弱，但清晰。周正仁看着陈默，没再说话。
陈默的枪口又往下垂了两寸。
他忽然抬手，把注射枪对准自己颈部，按下扳机。
液体推进，他身体一震，往后退了半步，靠在墙上。令狐冲上去接住他，枪掉在地上，没响。
“指纹模块。”陈默从枪柄处拆下一块金属片，塞进令狐手里，“系统要双认证……他和我。他死了，但系统认他的身份。现在……只有我能停它。”
令狐低头看模块，上面沾着血。
“为什么？”周正仁蹲下来，“你明明可以逃。”
陈默靠在墙边，呼吸越来越浅。他抬起手，指了指吴茵，又指了指H-01。
“她们……记得。”他说，“我忘了，她们还记得。”
主控屏突然警报响起，自毁倒计时重新启动：03:00。氧气浓度开始下降。
令狐握紧指纹模块，看向控制台。
陈默的头慢慢歪向一边，眼睛还睁着，但已经失焦。周正仁扶住他肩膀，问：“谁才是真正的怪物？”
陈默的嘴唇动了动，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是制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