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盯着上面模糊的条形码，用笔轻轻刮去表面污渍。
条形码下方那行小字在灯光下清晰起来：H-12-7，封装单位：未知。令狐长生用镊子夹起证物袋，转身走向市监局数据终端。他输入批次号，系统跳出一条记录：该批医疗废物袋由V07社区卫生站于三个月前签收，共五箱，用途登记为“感染性废弃物封装”。签收人一栏，是林小芸的名字。
周正仁站在他身后，盯着屏幕上的名字。“就是她。”
令狐长生调出卫生站排班表，林小芸的当班时间与H-12-7袋使用时段完全重合。最后一次签收后第七天，她的社保缴纳记录中断，离职手续由一名代签人完成，签名潦草得几乎无法辨认。
“她不是辞职。”周正仁抓起外套，“是被送走的。”
两人驱车前往林小芸登记的住址。楼道灯坏了，楼梯间积着灰尘。五楼东户的门缝里塞着几份未取的快递，门边地垫边缘翘起，像是被人反复踩踏过。周正仁敲门，屋里没有回应。他又敲了两下，听见里面传来轻微的拖动声，像是椅子被推开。
“林小芸！我们是市局的，需要你协助调查一起医疗事故！”他提高声音。
门内静了几秒，然后一个女人的声音传出来：“我已经不干了，什么都不知道。”
“你签收的H-12-7批次废物袋，现在出现在命案现场。”周正仁说，“里面含有违禁药物代谢物，已经造成多人死亡。你现在不是‘不知道’，你是证人。”
屋里依旧没动静。
令狐长生从包里取出市监局调取的签收单复印件，递给周正仁。周正仁把纸从门缝底下塞进去，又补了一句：“如果你配合，我们可以保证你的安全。如果你不说话，那这些东西，就只能当证据用了。”
过了两分钟，门锁咔哒响了一声。
林小芸穿着洗得发白的家居服，头发松散地扎着，脸色苍白。她没让两人进门，只站在门口，手指紧紧抠着门框。
“我不知道那些袋子后来去了哪。”她说，“我只负责登记、分装、交给清运的人。”
“清运的人是谁？”周正仁问。
“宏远工程队的工人，穿工装，拿单子来领。”她声音发抖，“每次都是晚上，大概凌晨两点。”
“你有没有打开看过？”
她摇头，又顿了顿，低声说：“有一次，袋子破了，我看见里面不是医疗垃圾。是……是裹着纱布的试管，还有注射器，标签都被撕了。”
令狐长生盯着她：“你当时有没有上报？”
“我说了。”她眼神闪躲，“跟站长提过一次。第二天，我就被调去夜班。再后来，有人在楼梯间堵我，说‘别多管闲事，对你没好处’。”
周正仁记下细节，抬头问：“除了你，还有谁知道？”
“护士长可能察觉了。但她什么都没说。一个月后，她调去了别的站。”林小芸咬了咬嘴唇，“我本来也想撑着，可那天晚上，我看见一个医生往病人输液瓶里加药，病人立刻就昏过去了。那药没标签，他用的是H-12-7的袋子装残留物。”
“哪个医生？”
“我不知道名字。他每周三凌晨来，穿白大褂，但不是我们站的。”她摇头，“我没敢问。后来他们让我负责那段时间的废物封装，说是‘信任我’。”
周正仁和令狐长生对视一眼。
“你把这些袋子交给宏远的人，他们怎么处理？”
“直接装车运走。”她说，“车是深色的，没挂牌，司机从不说话。”
“你有没有拍过照片？留下过记录？”
她摇头：“手机被收过一次。那天我刚拍了交接过程，第二天上班，手机就在我抽屉里，相册空了。他们还在我柜子里放了一张我老家的照片。”
她说到这儿，声音几乎低不可闻。
周正仁拿出笔录本：“我们现在带你回所里做正式陈述。你提供的信息，会作为关键证据。”
她没反抗，默默拿了件外套，跟着下了楼。
审讯室灯光冷白。林小芸坐在桌前，双手交叠放在膝盖上，始终低着头。周正仁把X-7代谢物的检测报告推到她面前。
“这是从你经手的废物袋里检出的成分。”他说，“它不在任何合法药品目录里，属于实验性管制药物。你处理的不是医疗废物，是非法药物转移的中间产物。”
她肩膀微微发抖。
令狐长生通过视频接入系统，声音从扬声器里传出：“林小芸，你当时封装的废物，含有高浓度X-7代谢残留。这种药会抑制中枢神经，造成短暂昏迷。我们已确认，五名失踪者在就诊后均出现类似症状，随后失联。你参与的，是系统性人体实验的辅助环节。”
她猛地抬头：“我不是自愿的！我只是个护士，他们让我做什么，我就做什么！”
“但你签字了。”令狐长生说，“你确认了每一批袋子的流向。你没有上报异常，也没有留下证据。现在，你要为沉默付出代价。”
她的眼眶红了，但没哭出来。
“我知道错了。”她声音发颤，“可我说出来，他们不会放过我。那个医生……他不是普通人。他来的时候，站长亲自开门，保安不查证件。有一次，我听见他们叫他‘陈老师’。”
周正仁记下这个名字，没追问。
“交接时间固定吗？”
“每周三凌晨一点到三点。”她说，“车从后巷进来，停十分钟，装完就走。”
“有没有留下单据？”
“没有。宏远的人只在登记本上画个勾。”她顿了顿，“有一次，我看见他们用对讲机，说了句‘H-12清运完毕’。”
周正仁把这句话记下，又问：“除了你，还有谁当班？”
“夜班护士只有我一个。医生来的时候，其他人早就走了。”
令狐长生在视频那头说：“调出过去三个月卫生站夜班医生排班表。”
技术员很快传过来。周正仁一张张翻看，发现每周三凌晨的值班医生栏里，有两个人的名字反复出现，但查询执业备案系统，查无此人。
“假身份。”他说。
令狐长生把排班表、H-12-7签收记录、X-7检测报告、林小芸口供全部调出，开始整合。他在报告标题写下：《关于V07卫生站涉嫌参与非法药物转移的补充侦查说明》。
周正仁在旁边整理笔录。他把“每周三凌晨”“H-12清运”“陈老师”“无标签药剂”这些关键词标红，附在材料后。
“这次我们不只要链条。”他说，“我们要行为证据。”
令狐长生点头。他在报告结尾写道：“现有证据表明，V07社区卫生站已被用作X-7药物实验的临床操作节点，其医疗废物系统被用于秘密封装与转移含有违禁药物代谢物的实验残留物。交接行为具有高度组织性与时间规律性，建议以‘涉嫌参与非法人体实验辅助行为’对相关人员立案审查，并扩大对周三夜班时段进出人员的排查范围。”
文件上传系统后，周正仁靠在椅背上，揉了揉太阳穴。
“她没说谎。”他说。
“她也没说全。”令狐长生盯着屏幕，“‘陈老师’是谁？为什么是周三？H-12又是什么意思？”
“H-12-7是袋子批次，H-12可能是代号。”周正仁站起身，“明天一早，我要调宏远工程队过去三个月的出车记录，查他们每周三凌晨的行车轨迹。”
令狐长生把林小芸的笔录打印出来，放进档案袋。他忽然想起什么，又打开卫生站耗材系统，调出H-12-7批次的入库单扫描件。
在签收单右下角，有一行手写的小字，墨迹略深，像是用力写下的。
他放大图像。
那行字是：第三袋不要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