令狐长生和周正仁在上一轮对线索的梳理与推测后,决定前往矿区进行实地勘察。天刚亮,周正仁便把车停在了矿区入口。 越野车底盘刮过碎石坡,发出沉闷的撞击声。他没下车,盯着前方被荒草掩埋的小路看了十秒,然后拿起对讲机:“探地雷达组,前方三百米,三岔沟口,目标有铁皮棚,地面可能有塌陷。”
令狐长生坐在后座,没说话。他手里捏着一张打印的卫星图,边缘已经起皱。图上用红笔圈出的位置,正是昨夜他标注的坐标。他没把光盘交给环保局,也没发那封邮件。收发室的外寄箱还没取件,档案袋原封不动躺在抽屉里。他选择沉默,但没阻止行动。
警犬组先上。两条德牧拉着牵引绳冲进荒地,鼻子贴地,耳朵竖起。十分钟不到,其中一只在一处土坡边缘突然停下,前爪刨地,喉咙里发出低吼。队员蹲下扒开浮土,底下露出一块灰白色混凝土预制板,边缘有明显撬痕。
“撬过。”周正仁蹲在坑边,手套抹过板面,“不是最近动的,但也没封死。”
四名技术员合力掀开预制板,一股腐臭瞬间涌出。下面是个两米见方的深坑,坑底堆着几具尸体,裹在防水布里,布面已被腐蚀出破洞。一具尸体的手臂露在外面,皮肤呈灰绿色,指节扭曲,像是死前挣扎过。
令狐长生戴上防护面罩,提着勘查箱走到坑边。他没立刻下去,先用手电照了一圈尸体分布。五具,叠放,最上面那具头朝下,脚卡在坑壁裂缝里。他伸手拨开一具尸体颈部的布料,露出一段发黑的工装领口。
“不是一次性掩埋。”他说,“间隔至少两周。上面两具腐败程度轻,下面三具已经白骨化。”
周正仁递过记录本。令狐长生没接,只低头继续看。他用镊子夹起一具尸体腰间的金属牌,锈迹斑斑,数字模糊。他从口袋掏出软刷,轻轻扫了几下,露出“宏远工-0721”五个字。
“编号匹配。”他说,“失踪的混凝土工,去年三月报备走失。”
周正仁盯着那块工牌看了两秒,转身下令:“封锁现场,调周边三个路口监控,查所有宏远牌照车辆,尤其是翻斗车,查夜间进出记录。”
令狐长生没动。他蹲得更低,手电光扫过尸体关节。髋骨、掌骨、肩胛——多处有长期磨损痕迹,骨面不平,像是常年扛重物留下的劳损。他伸手摸了摸其中一具的肋骨,指尖压下去,听到轻微的碎裂声。
“建筑工人。”他说,“不是临时工,是长期在工地干活的。”
他打开勘查箱,取出采样瓶。从坑壁刮下一点土壤,放进瓶中。又从一具尸体口腔里夹出一片蓝色塑料碎片,边缘整齐,像是被切割过。
“防水膜。”他说,“卫生站改建用的那种。”
周正仁走过来,盯着那片蓝色碎片看了几秒:“你是说,他们把人运到卫生站,再转到这里?”
令狐长生声音低沉,‘这些人是活着被运输的,在转运途中死亡。他们死前被注射药物,依靠混凝土里的添加剂维持昏迷状态。’
周正仁没说话。他盯着坑底那具脚卡在裂缝里的尸体,忽然弯腰,伸手去拉那条腿。尸僵已经缓解,关节松动,脚一拽就脱了裂缝。他翻过尸体,发现后腰位置有块淤青,形状规则,像是被某种机械压过。
“不是自然掩埋。”他说,“用过设备。可能是小型吊车或者液压推土机,快速填坑。”
令狐长生点头。他从坑底取了几份土壤样本,分层装瓶。最底层的土里,混着细小的灰色颗粒。他用放大镜看了一下,颗粒呈不规则片状,表面有微孔。
“CA-7。”他说,“和卫生站用的一样。”
土壤样本中检测出的 CA-7 含量与之前调查所涉及的情况相吻合,这进一步证实了之前的推测。紧接着,令狐长生又在铁盒里发现了更多重要线索。
周正仁掏出手机,拨通痕检科:“送一份土壤样本去化验,重点查CA-7含量,比对批次。另外,调宏远工程队过去三个月所有翻斗车的维修记录,查有没有液压系统漏油的。”
电话挂断,他转头看令狐长生:“能确定死亡时间吗?”
“最下面三具,至少半年以上。上面两具,不超过两个月。”令狐长生合上勘查箱,“但死因还不清楚。需要带回做毒理分析。”
“先拍现场。”周正仁下令,“然后起尸。”
技术员开始架设相机。令狐长生退到坑边,摘下面罩,从口袋里摸出薄荷糖,剥开一颗含住。他抬头看了眼铁皮棚,棚顶锈蚀严重,一根支撑柱斜插进土里,像是被车撞过。棚子内侧地面有轮胎印,深而清晰,印痕指向坑口。
他走过去,蹲下看。地面轮胎痕迹呈现倾斜状态,与倒车进出时的情况相符。 印痕边缘有泥浆干涸的痕迹,但外面几乎没有车辙。说明车进来后没怎么移动,或者出来时被清洗过。
他蹲下身子,手指触碰到地面,沾上了些许黑色油渍。 不是普通机油,更粘稠,带点金属光泽。他掏出证物袋,刮了一点装进去。
“这地方不止来过一次。”他说,“车经常进出。”
周正仁走过来,顺着轮胎印看过去:“车从哪来?”
“不知道。”令狐长生站起身,“但能肯定,不是随便找的埋尸点。这里有排水渠,地下结构稳定,适合长期藏匿。而且——”他指向铁皮棚角落,“那里有电源接口。”
周正仁走过去,发现棚子角落埋着一根电缆,接头裸露,连着一个防水插座。插座旁边有烧焦痕迹,像是短路过。
“有人用过电。”他说。
“不止一次。”令狐长生说,“插座上有多次插拔的磨损。而且——”他蹲下,掀开一小块松动的铁皮,“下面有电线通向地下。”
周正仁蹲下,顺着电线看。线埋进土里,走向不明。他伸手挖了几下,发现电线连着一个金属箱,箱体锈死,打不开。
“叫电工组。”他说,“把线顺着挖出来。”
令狐长生没动。他盯着那个金属箱看了几秒,然后从勘查箱里取出便携式金属探测仪,打开,沿着坑壁扫描。仪器在坑底右侧发出持续蜂鸣。他蹲下,用手扒开浮土,挖出一个巴掌大的铁盒。
盒子密封,表面有防水涂层。他用工具撬开,里面是一叠文件,纸张发黄,边缘卷曲。最上面一份是工程日志,日期显示为去年九月,记录内容为“北区养护作业,CA-7喷洒量200公斤,作业时间凌晨两点至四点”。
他翻到下一页,是一张手绘草图,画着地下通道结构,标注了通风口、电缆走向、排水口。通道尽头标着一个红圈,写着“临时中转点”。
周正仁接过草图,看了两眼:“这不是普通施工记录。这是转运路线。”
令狐长生没说话。他继续翻文件,发现一份名单,上面列着十几个名字,每人后面标着编号和日期。其中一个名字被红笔划掉,旁边写了个“H-13”。
他盯着那个编号看了两秒,然后合上铁盒,放进证物袋。
“把这些都带回。”他说,“尤其是土壤样本和CA-7颗粒。”
周正仁点头,转身指挥队员装箱。令狐长生最后看了眼掩埋坑,坑底还剩一具尸体没动。那具尸体的右手蜷着,指尖插进泥土里,像是死前拼命抓过什么。他蹲下,轻轻掰开手指,发现掌心有一小块金属片,边缘锋利,上面刻着两个字:“恒安”。
他把金属片放进证物袋,站起身。
“这不是终点。”他说,“这只是个中转站。”
周正仁走过来,接过证物袋,看了眼那块金属片:“恒安?哪家恒安?”
令狐长生没回答。他抬头看了眼铁皮棚顶,一缕阳光从裂缝照进来,落在那根斜插的支撑柱上。柱子底部,有一道新鲜的划痕,像是最近被什么硬物撞过。
他走过去,蹲下看。划痕很深,边缘整齐,不像是自然磨损。他伸手摸了摸,指尖传来细微的震动感。
地面下,有东西在运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