令狐长生回想起昨夜将《法医声学基础》放回书柜前,卡还在书页中间的空槽里,此刻他再次把书抽出来,却发现卡已经不在了。令狐长生皱着眉头,沉思片刻后对周正仁说:‘这卡突然不见,背后肯定有问题,咱们先从这张频谱图复印件找找线索。’周正仁点点头:‘行,看看能发现什么。’
令狐长生把书翻到中间一页,用镊子夹出一张薄如蝉翼的打印纸——是录音末段的频谱图复印件。周正仁站在他身后,手里捏着刚打印出来的协查函,纸边被他拇指磨出了毛边。
“右腿微跛,步频九十八。”令狐长生把图铺在桌上,“听诊器挂链碰撞间隔是0.67秒,每次开门、转身、停顿都一致。这个人不是临时跟班,是固定随行人员。”
周正仁点头,“穿白大褂,带医疗工具,能进疗养院、工地、封禁区。身份必须经得起查。”
“那就从执业编号查起。”令狐长生打开电脑,调出卫健委的医师信息平台。编号输入后,系统弹窗:“该执业资格已于2019年注销,原持证人陈国栋,因重大医疗事故被吊销执照,2020年病亡。”
“死了三年?”周正仁凑近屏幕,“可秦守业上个月的体检报告上,签名还是‘陈国栋’。”
令狐长生把两份签名扫描图并列:笔迹重合度超过百分之九十五,但墨迹反射率不同。一份是蓝黑墨水,另一份偏紫红,属于不同品牌。他把图存进加密文件夹,标上“代签”。
令狐长生看着处方签名上的不同墨水痕迹,陷入沉思。这背后似乎隐藏着更复杂的操作。于是,他决定从技术层面入手,开始调查代签这一操作背后可能的来源,调取了卫健委后台操作记录。
“去康宁疗养院。”周正仁抓起外套,“4月12号,录音当天,他肯定在场。”
康宁疗养中心的监控室门关着,值班护士说主任不在。周正仁亮出警官证,要求调取下午两点到四点的走廊监控。对方打了三个电话,最后回来说:“那天设备维护,存储清空了。”
“维护?”周正仁盯着她,“整个下午都没录像?”
“是的。”护士声音没变,“系统自动覆盖。”
令狐长生没进监控室,去了药房。他以法医中心药物配伍咨询的名义,要查看秦守业近三个月的处方记录。药剂师犹豫了一下,递出一叠打印单。所有处方都有医生签字,名字都是“陈国栋”,但令狐长生注意到,4月12日那一张,签名笔压偏重,起笔有轻微抖动,像是戴着口罩低头签的。
他用便携式显微镜拍下墨迹边缘,回去路上发给痕检科老陈,请他做成分比对。
回到支队,周正仁打通卫健委监察科电话,刚报出案件编号,对方说:“这个事项已移交市局政治部备案,后续由上级统一协调。”话没说完,信号断了。
“备案?”周正仁挂了电话,“谁让他们备案的?我们还没正式立案。”
令狐长生翻着电子日志,忽然停住。卫健委后台操作记录显示,这个“陈国栋”的执业信息曾在三个月前被重新激活,操作IP来自市局内部网络,账号是“zhanglin”,技术科去年离职的系统管理员。
“死人用死账号,登进内网,复活一个已注销的医生。”周正仁冷笑,“他们不费劲造假,是直接改规则。”
令狐长生申请调取该IP对应的终端设备,技术科回函写着:“该线路为多部门共享光纤通道,无法锁定具体接入点。”
“查不到源头?”周正仁一拳砸在桌上。
“问题不在查不到。”令狐长生盯着屏幕,“而在,为什么一个退休副局长的私人医生,能用市局内网权限复活执业资格?谁给了他这个权限?谁允许系统接受这个操作?”
两人沉默。假身份背后不是漏洞,是预留的通道。
周正仁突然想起什么,“赵德海那边呢?他工地有没有医疗巡检记录?”
他们调出工程队的出入登记表。4月12日下午三点十七分,有一条“医疗巡检”记录,签字栏写着“陈医生”,没有身份证号,没有照片,备注是“血压检测,五分钟完成”。
周正仁带人去了赵德海家。赵妻开门时还在擦手,说那天确实来了个医生,戴着口罩和鸭舌帽,量了血压就走,一句话没说。
“他走路怎么样?”令狐长生问。
“有点跛。”女人回忆,“右腿好像不太利索。”
令狐长生立刻联系工地安全员,调取当日非联网摄像头的本地存储视频。画面里,那人穿着白大褂,帽檐压得很低,口罩遮住下半张脸,右手提着医药箱,左肩微倾,右腿迈步时有短暂拖地现象。他走进东坑施工区,停留四分三十八秒,出来时医药箱没打开过。
令狐长生用软件测算步频:98步/分钟,与录音中完全一致。
“就是他。”周正仁盯着屏幕,“听诊器挂在左胸口,开门时碰到了门框,声音对得上。”
他们准备拷贝原始视频。技术员接入硬盘,刚启动导出程序,进度条走到17%时,画面突然卡住,随后提示“文件损坏,无法读取”。技术员重启设备,重新导入,结果一样。
“不是硬件问题。”技术员检查日志,“文件头部有加密指令,一旦检测到非授权读取,自动触发数据损毁。”
“逻辑炸弹。”令狐长生看着屏幕上的错误代码,“不是事后删,是提前埋。”
“谁干的?”周正仁问。
“能接触本地存储设备的人。”令狐长生说,“要么是工地内部,要么是……我们之前查过的环节。”
周正仁猛地想起什么,“上次我们查施工日志,电脑‘临时故障’,纸质版缺失三天——是不是也是这样?”
令狐长生没回答。他打开手机,翻出老陈刚回的检测结果:4月12日处方签上的墨水,与秦守业其他几次就诊的签名墨水,品牌不同,批次不同,但都来自市局后勤采购清单。
“同一个系统,同一批耗材。”令狐长生低声说,“假医生用真笔,签在真文件上,走真流程。没人发现,是因为所有环节都认这个流程。”
“所以查执业编号没用,查医院记录没用,查监控也没用。”周正仁盯着天花板,“只要他们愿意,能让一个死人活在系统里,还能让他看病、签字、进工地、跟秦守业说话。”
令狐长生把频谱图、处方扫描件、视频截图全部打包,加密后存入离线硬盘。他没再提上报,也没说申请搜查令。
“下一步?”周正仁问。
“查‘陈医生’出现的所有节点。”令狐长生打开地图,“康宁疗养院、北光药业旧区、赵德海工地。三个地点,一条动线。他不是随机出现,是按固定路线走。”
“为什么走这条线?”
“要么是接送,”令狐长生说,“要么是传递东西。”
“比如?”
“比如指令,比如药,比如……清理确认单。”
周正仁盯着地图上三个红点,忽然问:“你说,这个人知道自己是假的吗?”
令狐长生抬眼。
“我是说,那个‘陈国栋’。人都死了三年,现在这个签字的、走路的、跟秦守业进地下室的——他到底是谁?他知道自己用的是死人身份吗?还是说,他也被当成工具?”
令狐长生没回答。他打开录音文件的最后一帧,放大音频波形。在门开的瞬间,除了听诊器的碰撞声,还有一声极轻的呼吸变化——那人进门时,吸了一口气,像是闻到了什么。
他把那段音频截出来,做了气流频率分析。
结果跳出时,他手指顿了一下。
“什么?”周正仁问。
令狐长生把屏幕转过来。频谱图上,那一声呼吸的气流模式,与三年前某份医疗档案中的肺功能测试曲线高度吻合。
那份档案的患者姓名是:陈默。
周正仁盯着名字看了两秒,“这名字在哪见过?”
令狐长生没说话。他迅速调出市局旧档案库的人员名单,输入“陈默”,系统弹出一条记录:原市局法医中心外聘顾问,2003年因“资料管理失职”被除名,此后无执业记录。
他点开附件照片。图像模糊,但能看出那人穿着白大褂,右腿微跛,左手习惯性插在衣兜里。
令狐长生把照片与工地视频并列。步态、肩线、手部姿势,全部吻合。
“是他。”周正仁声音压低,“可他为什么用‘陈国栋’的名字?谁让他这么做的?”
令狐长生正要说话,手机震动。就在此时,他和周正仁正深入调查SD卡相关线索,老陈发来一条关键消息:“SD卡制造批次查到了,生产日期是2021年,但出厂编号不在公开销售序列,属于北光药业内部订制。”
“内部订制?”周正仁皱眉,“那张卡是从哪儿寄来的?”
令狐长生没回答。他打开电脑,调出快递单的扫描件。寄件时间是4月14日,地点栏空白,但收件人写着“令狐长生亲启”,字迹是手写,用的是蓝黑墨水。
他把字迹放大,与4月12日处方签上的“陈国栋”签名对比。笔锋特征、起笔顿挫和收尾拖曳,均高度吻合。
“同一个笔,同一个人写的?”周正仁也看到了。
令狐长生盯着屏幕,手指慢慢收紧。
就在这时,办公室的灯闪了一下。
他立刻拔掉网线,合上电脑。周正仁抓起外套,两人快步走向楼梯间。
下到二楼时,令狐长生忽然停下。他从口袋里摸出那张频谱图复印件,翻到最后一页,上面有一行手写备注,是他昨夜加的:
“呼吸频率异常,疑有慢性阻塞性肺病,需长期吸入特定药物。”
他盯着那行字,忽然想起什么。
北光药业老厂区的R-7制冷机组持续运行,不是为了监控,也不是为了数据。
是为了维持某个低温存储系统的运转。
而那种特定药物,必须在四摄氏度以下保存。
他抬头看向周正仁,刚要开口——
走廊尽头的防火门被人从外面推开,一道穿白大褂的身影站在光里,右腿微跛,口罩上方露出一双眼睛,直直看向他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