令狐长生把文件夹放进办公桌最下层抽屉,锁上。周正仁站在车旁,打火机点着,纸片边缘卷曲焦黑,转账记录在火焰里塌成灰烬,飘进排水沟。两人没说话,各自散开。
第二天早上七点四十分,支队前台送来一个牛皮纸袋。没有寄件人,没有地址,收件栏只写了“重案组”。值班警员翻了两遍,确认没有危险品,才递进去。
周正仁拆开时,令狐长生正站在他身后。里面只有一张对折的纸。展开后是手绘的工程草图,线条粗细不一,用铅笔勾出管道走向,几处拐角标注了尺寸。右下角画了个圈,标着“B区检修井”,旁边打了两个小点,像是临时加的记号。背面有一行字,字迹压得极轻:“水泥下面,不是废料。”
周正仁把纸翻来覆去看了三遍,手指在“B区”上停了几秒。他没叫人,也没上报。
令狐长生接过图纸,凑近灯光。纸张边缘有些发黄,右上角印着一行小字:宏远市政工程队·内部用稿·编号07-A。他用镊子夹起一角,对着光源照,纤维纹路清晰,纸面有轻微油渍,像是长期放在工具包里沾上的。
“这种纸,只有队长级以上能领。”周正仁靠在桌边,“赵德海用过,他办公室抽屉里有半本。”
“编号可追溯。”令狐长生把纸放回证物袋,“他们每月登记发放数量,缺一张都能查出来。”
周正仁盯着那行小字:“水泥下面,不是废料。他想让我们看什么?”
“不是废料,就是人。”令狐长生说,“或者证据。”
两人没再说话。周正仁把图纸收进公文包,令狐长生回了法医中心。半小时后,他调出之前从张建国绷带上取下的混凝土粉末分析报告。成分显示,其中含有一种特殊缓凝剂,代号NC-9,仅用于1998年城东泵站封填工程。当时为加快进度,又防止结构开裂,市建委特批使用。后来因环保问题停用,库存封存。
他把报告打印出来,顺手查了泵站历史。城北泵站原名“北联排水枢纽”,1998年因地下塌陷废弃,同年由宏远队负责封填。施工日志显示,封填分两期,一期填埋废渣,二期浇筑水泥层,厚度达一点八米。图纸编号为P-1998-07,负责人签字栏是赵德海的名字。
令狐长生把两份图纸并排铺在桌上。官方存档的泵站结构图与那张手绘草图对比,管道走向几乎一致,但有一处三度偏差。官方图中,B区检修井连接的是主排污管;草图上,它多延伸出一段短支管,末端封闭。
他放大草图,发现支管位置正好在水泥层下方。
下午两点,周正仁拿到巡查令。理由是“排查老旧市政设施安全隐患”,申请部门写的是“治安防控科”,没提重案组。他带了两名巡警,没穿制服,开的是普通SUV。令狐长生坐副驾,包里装着取样钻和密封罐。
泵站在城北工业废区边缘,铁门锈死,锁链挂着一把新锁。周正仁绕到侧面,翻墙进去。里面杂草齐膝,主建筑外墙剥落,玻璃全碎。地下入口被水泥板封死,边缘用红漆喷了个“危”字。
他们从通风井下去。梯子腐朽,踩上去吱嘎响。第二层空间开阔,管道交错,地面铺着旧防滑砖。令狐长生打开强光手电,照向B区。
那里有一块新浇的水泥地,约四米见方,边缘不齐,像是临时修补。旁边扔着半截模具木条,内侧还沾着未清理的灰浆。令狐长生蹲下,用刀片刮下一点碎屑,放进密封罐。
“厚度至少五十厘米。”他说,“不是修补,是重建。”
周正仁用手电照四周,没发现监控。他掏出手机,拍了几张照片,关掉定位,用加密通道发给支队内网一个闲置邮箱。
令狐长生把取样罐放进包里,又从地上捡起一片碎塑料。是模具卡扣,断裂处有生产编号。他记下号码,没声张。
两人上到地面。周正仁绕着泵站外围走了一圈,发现东侧围墙有车辙印,泥地上留着深沟,像是重型工程车近期进出过。他蹲下,从车辙边缘抠出一块小石子,包进纸巾。
回程路上,周正仁把车停在加油站。他去洗手间,用冷水洗了把脸,然后从包里取出那张草图,重新看背面那行字。铅笔印很浅,像是写完后用橡皮擦过,又用力压了一遍。他用手机闪光灯斜照纸面,发现“水泥下面”四个字下方,有轻微的凹痕,像是写过别的内容,被改掉了。
他没说话,把图收好。
令狐长生在后座翻施工日志复印件。1998年封填期间,宏远队每日上报材料用量。记录显示,二期水泥浇筑共使用NC-9缓凝剂三百公斤。但药剂厂出库单显示,实际配送量为三百五十公斤。多出的五十公斤,没有签收记录。
“多出来的,去了哪?”周正仁发动车。
“没用在泵站,就是挪作他用。”令狐长生说,“或者,用在别的地方。”
“比如,封尸。”
令狐长生没反驳。他把日志翻到最后一页,签名是赵德海,日期是98年7月12日。笔迹和现在审讯笔录里的签名一致。
车开进支队后巷。两人从侧门进楼,避开大厅。令狐长生直接去实验室,把混凝土碎屑送检。周正仁回办公室,把照片和石子放进抽屉,锁上。
晚上八点,令狐长生收到初步报告。碎屑中硅酸盐配比与铁桶尸体封存层完全一致,且含有NC-9缓凝剂。含量比例与1998年泵站施工记录吻合。
他把报告打印出来,没盖章,也没归档。放在桌上,用镇纸压住。
周正仁来的时候,手里拿着一张纸。是宏远队稿纸发放登记表复印件。编号07-A,共发放二十张,已回收十八张。缺两张。一张在赵德海办公室搜出,另一张,登记显示被张建国领过,但回收栏空白。
“他领过这种纸。”周正仁把登记表放在报告旁边,“但他没资格领。”
“有人给了他。”令狐长生说,“或者,他偷的。”
“也可能是,有人特意让他拿到。”
两人对视一眼,都没往下说。
第二天上午,周正仁以“设备巡检”名义,申请调取城北泵站周边三天内的环卫车行车记录。系统显示,一辆净安环保的清运车曾在凌晨一点十七分进入该区域,停留四十三分钟。车牌号对应车辆登记在净安环保名下,法人是秦守业外甥。
令狐长生查了那辆清运车的维护记录。近三个月,它没有进厂检修,但油耗异常,每周比同型号车多消耗百分之十八。行车轨迹显示,它每周至少三次驶入城北废区,路线固定,终点模糊。
“不是清运。”周正仁说,“是运输。”
“运什么?”令狐长生问。
“水泥,或者,尸体。”
他们没再申请第二次勘察。周正仁把行车记录拷进U盘,插进碎纸机。令狐长生把混凝土报告原件塞进档案柜最底层,夹在一叠旧尸检记录中间。
下午四点,支队内勤送来第二个快递。同样是牛皮纸袋,同样没有寄件人。周正仁当着令狐长生的面拆开。
里面是一张新草图。画的是泵站地下二层的剖面,标注了水泥层下的空腔位置。空腔长三点二米,宽一点一米,高约一点五米。旁边写了一串数字:1998.07.15。
令狐长生盯着那串日期。1998年7月15日,是泵站二期浇筑完成的第二天。
图纸背面,这次什么都没写。
周正仁把图铺在桌上,手指按在空腔位置。令狐长生从包里取出那片塑料卡扣,放在图纸边缘。生产编号与宏远队1998年采购清单中的模具批次一致。
“他们用同样的模具。”令狐长生说,“同一批材料,同一个工程。”
周正仁抬头:“如果空腔是人为预留的,那浇筑时就必须控制水泥流速和厚度。普通人做不到。”
“需要懂施工流程的人。”令狐长生说,“能接触调度的人。”
“张建国。”周正仁说。
令狐长生没接话。他盯着图纸上的剖面图,发现空腔顶部有三道平行划痕,像是钢筋排列的投影。他放大细节,数了钢筋间距。
三根主筋,间距二十厘米,中间一根偏移了两厘米。
他忽然想起什么,打开电脑,调出铁桶尸体的X光片。死者肋骨断裂处,有三道金属压痕,间距一致,中间一根也有轻微偏移。
他把两张图并排放在屏幕上。
钢筋的排列方式,和尸体身上的压痕,完全吻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