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正仁把翻盖手机塞进鞋垫夹层，走出公寓楼时没看一眼身后。他拐过两个街口，在废品回收站的铁皮屋檐下停下，从裤兜掏出一枚五角硬币，轻轻放在锈蚀的窗台上。三分钟后，一个穿灰夹克的男人掀开帘子，接过硬币，没说话，只朝他点了点头。
密封袋交出去的时候，周正仁用拇指在袋角按了一下，留下一道斜痕。他知道老陈会认得这个标记——和解剖刀划痕一样，是他们之间不用开口的暗号。
令狐长生坐在法医中心地下室的灯下，手边摊着七份工程验收记录复印件。他不用电脑，只用红蓝铅笔在纸上画线。蓝色标出项目时间，红色圈出签字人姓名。五个人的名字在1998年前后都出现在建委安全科的花名册上，又在之后五年内陆续调离，再出现在恒安置业的顾问名单里。他把这五个人的履历剪下来，贴在一张牛皮纸上，按时间轴排列。每段工作变动之间，都隔着一次重大防水工程的中标。
他翻到笔记本最后一页，写下：“人事更替非偶然，签字权转移有迹可循。五人中四人无工程背景，却拥有验收终审权限。”写完，撕下这页，折成小方块，塞进解剖服内袋。
周正仁傍晚回到出租屋，撬开地板取出录音笔，压低声音播放录音内容，随后录下重要信息，取出存储卡并在卡角划斜线标记。
第二天上午，他拎着一个快递包裹走进邮局。包裹里是两瓶空的福尔马林试剂瓶，外包装写着“生物标本固定液，易碎”。他填了寄件单，收件人写的是“市立图书馆读者信箱37号”，寄件人栏空白。柜员没多问，贴上条形码，放进待发箱。
令狐长生在图书馆旧报刊区靠窗位置坐下，面前放着过期《建筑技术》，不时扫视入口。七点四十三分，管理员将牛皮纸包裹放入37号信箱，十分钟后他起身取信，发现信封边缘有斜线划痕。
回法医中心的路上，他在街角便利店买了瓶薄荷茶。进门第一件事，是把存储卡从试剂瓶里取出来，插进一台老式读卡器。屏幕亮起，他打开音频文件，一边听一边在纸上画资金流向图：恒安置业→恒安建材→供应商→宏远市政→工程款回流恒安置业关联账户。他在“回流”二字下面画了双横线。
当晚九点，他在解剖室的通风口下方接了一小袋白色粉末。这是从张建国遗物外套袖口刮取的残留物，之前因技术科拒检一直未分析。他用镊子取米粒大一点，放进离心管，标注“H-05-3”。第二天清晨，他骑车去城东一所职业学院，把样本交给实验楼三楼的一名讲师。那人姓李，是他十年前带过的实习生。
“匿名送检，不要记录，不要编号。”他说。
对方点头：“三天后，老地方还你。”
令狐长生回到办公室，翻开解剖记录本，在一页空白处写下：“防水涂料样本送检，等待基础成分报告。若含特殊聚合物，需比对近十五年失踪案地理分布。”他合上本子，锁进抽屉。
周正仁第三天去了市住建局档案馆。他没再申请协查函，只以个人名义登记查阅公开招投标信息。他抄录了恒安置业近三年中标的七个市政项目，重点关注地下防水工程部分。每个项目的监理单位都不同，但签字栏里，总有一个人的名字出现在验收环节——而这人，要么曾任职建委安全科，要么与其中某位前科员有亲属关系。
他在摩斯密码本上画了个表格，横向列项目名称，纵向列签字人、监理单位、材料供应商、付款路径。填到第六个项目时，笔尖顿住。这个项目的材料供应商是“宏远建材”，而宏远市政的负责人叫赵德海。
他合上本子，走出档案馆，拦了辆出租车。车行至半路，他让司机停在一座天桥下，下车步行绕了三个街区，确认无跟踪后，才拐进一家打印店。他把表格重新誊写一遍，用符号代替公司名和人名，A代表恒安置业，B代表宏远，C代表建委安全科签字人，D代表恒安建材。写完，拍照，立即删除手机相册记录。
当晚，他在出租屋地板下重新埋入一张新的存储卡，内容是更新后的资金与人事关联图。第二天，同一包裹再次出现在图书馆信箱。
令狐长生取信后回到解剖室，把两张纸并排铺在操作台上。左边是资金流向图，右边是监理名单对照表。他用尺子量出每项工程的地理坐标，再从档案中调出近十五年六起失踪案的案发地，逐一标注。七个项目点，六个与失踪案地点距离不超过三公里。唯一例外的那个，案发地三年后发生过一次地下管道爆裂，维修记录显示使用了同批次防水涂料。
他拿出红笔，在地图上画出六个圈，每个圈中心标一个数字：1到6。然后在圈外画一条曲线，将所有项目点连接起来。这条线的起点，是1998年的05号工地。
李讲师第三天傍晚来找他。两人在医学院后门的台阶上碰面，李递过一个牛皮纸袋。
“成分分析做了基础项。涂料里有高分子聚合物，耐腐蚀性是国标材料的三倍以上。具体配比不清楚，但加了某种稳定剂，能让材料在潮湿环境下缓慢释放微量气体。”
令狐长生接过报告，没打开，直接塞进内袋。
“能查到采购记录吗？”
“不能。这种配方不在备案目录里，属于非标定制。”
令狐长生点头。他从口袋里掏出一枚旧硬币，递给对方。
“谢谢。”
回到办公室，他把报告内容手抄在解剖记录背面。写完，把两张纸——资金图和成分报告——并排钉在一起。他在顶端写了一行字：“防水涂料为非常规定制产品，使用地点与失踪案高度重合。利益链通过人事安排与账外操作闭环。”
他把钉好的文件放进一个未贴标签的档案袋，放进保险柜。然后从抽屉取出一张新的SIM卡，插进翻盖机，拨通周正仁的号码。
“标本有反应。”他说。
电话那头沉默两秒。
“老地方？”
“对。明晚七点。”
挂断电话，令狐长生把手机关机，电池取出，放进密封袋。他打开电脑，删除所有近期访问记录，然后拔掉硬盘，塞进抽屉底层。
周正仁接到电话时正在吃面。他放下筷子，把手机贴在耳边，听清内容后，只回了一个字：“好。”
他没再拨回去。而是把手机放进微波炉，启动三秒。屏幕熄灭后，他取出，扔进楼下的电子垃圾箱。
第二天傍晚，他提前半小时到达图书馆。报刊区没人。他坐在令狐长生常坐的位置，把摩斯密码本摊开在桌上，手指在封皮上敲了三下短、三下长、三下短。这是他们约定的确认信号。
七点整，令狐长生推门进来。他没看周正仁，径直走到书架前取下一本《市政工程材料年鉴》，转身走向厕所。周正仁五分钟后起身，跟进去。
两人站在隔间外的洗手池前，背对背，声音压到最低。
“涂料是定制的。”令狐长生说，“只用在特定工地。”
“钱和人都是闭环。”周正仁接道，“宏远干活，恒安走账，签字人换皮不换骨。”
“六个失踪案，都在使用这种涂料的工地三公里内。”
“不是巧合。”
“不是。”
令狐长生从内袋抽出一张纸，展开一角。上面是手绘的地图，六个圈清晰可见。
“下一步，查这六个工地的施工日志。看有没有共同的材料运输记录，或者夜间施工安排。”
周正仁点头：“我找老供应商问话。他们敢留手写单，就敢说实话。”
两人没再说话。令狐长生把纸折好，塞进周正仁的袖口。周正仁转身离开，洗手池的水龙头还在滴水。
令狐长生最后看了一眼镜子，镜面有道裂痕，从左上角斜划至右下。他抬手关灯，走出厕所。
周正仁走出图书馆时，天空开始下雨。他没打伞，沿着街边屋檐快步前行。拐过两个路口后，他停下，从袖口取出那张纸，看了一眼，塞进嘴里，嚼了几下，咽了下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