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周安静，天花板泛着惨白的光。
他眨了眨眼，睫毛扫过眼睑，感觉喉咙干涩发紧。
鼻子里全是医院那种刺鼻的药水味。
“醒了……”
耳边传来罗衾的声音，轻轻的。
病床上，沈缙骁半睁着眼，神情冰冷。
眉骨下的阴影更深，鼻梁挺直，嘴唇没有一点血色。
“把灯开了。”
语调平静，却让空气更加紧绷。
罗衾鼻尖一酸，眼圈唰就红了。
她死死咬住后槽牙，不让声音发抖。
“医生讲了，被这种蛇咬了，就算毒没进眼睛，也有可能瞎。”
沈缙骁仰躺着，黑漆漆的眼珠子盯着天花板，一动不动。
他沉默了几秒，淡淡开口。
“嗓子干，给我倒杯水。”
“……”
为什么？
她心里翻涌着无数疑问。
为什么不问自己的伤势？
为什么不提治疗？
可这些问题最终都被咽了回去。
沈缙骁看不见，但他耳朵灵，听见脚步靠近，又折回来。
他知道是她，也知道她在犹豫。
吸管轻轻碰他嘴唇，撬开一点缝，往里推了推。
“医生说你现在要躺着别乱动。”
罗衾低声说，声音带着小心翼翼。
“我买了吸管，这样喝方便。”
沈缙骁闭着嘴，下颌纹丝不动。
用吸管喝水？
这玩意儿只有罗靖宇那种懒到骨子里的人才用。
见他不动，罗衾只好又把吸管往前送了送。
沈缙骁一把掐住了她的手腕。
另一只胳膊伸出去，在空中划拉几下，摸到了她手里的杯子，往床的另一边一放。
“啪！”
玻璃碎片溅开，水洒了一地。
就在这时，病房门被人推开，急促的脚步声传来。
“出什么事了？”
沈轩站在门口，视线在碎裂的杯子和罗衾之间来回。
“谁打翻的？”
他在外面听见响动，以为沈缙骁一时受不住失明的打击，在砸东西发火。
这种反应他能理解。
换作别人，早崩溃了。
沈缙骁明明看不见，目光却偏偏直勾勾对着罗衾的方向。
“是我自己要去黄山。是我非要跟着你跑。是我先抱的你，是我缠着你不放。”
“就算我能预知结果会被蛇咬，我照样会来。因是我种的，果我也认。不用你在这里摆出一副对不起我的样子。”
罗衾想回一句烂俗的台词。
要是没我，你也根本不会被咬。
可她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沈轩轻咳一声。
“我在外头，有事叫我。”
门轻轻合上，屋里再次只剩下他们两人。
沈缙骁看不见罗衾的脸，但从她轻轻一叹里，猜得出她在笑。
“如果我还是当年那个一百八十斤，满脸痘印的样子，你这话我说不定就信了。”
那只原本被他握着的手突然离开，温度骤然消失。
他手指下意识收拢，只抓住了一把空气。
“是因为我长得像白嘉柠，对不对。”
她说得平静，但每个字都刺向最深的地方。
心口像是被火烧着，一股劲儿往上顶，他死死压住，不想让情绪炸开。
他怕自己一发脾气，罗衾会害怕。
即使现在关系已经变得如此复杂，他依然无法做到彻底推开她。
沈缙骁盯着天花板，眼神空落落的，脸上没一丝波动。
耳边传来轻声细语，随即床边微微一沉。
“躺着不舒服？还是想去上厕所？你想干嘛，说一声就行。”
“……”
他是残废了吗？
这个问题在他脑海里翻腾，却没有勇气问出口。
瞎了双眼，现在确实算个废人。
“跟沈轩讲，让他派人盯紧袁老三，不准他搞事。”
罗衾喉咙一紧，话卡在嘴里说不出来。
沈缙骁刚醒不管自己瞎没瞎，第一件事居然是给她擦屁股。
“沈缙骁……”
罗衾低下头，声音发颤。
“你要真一辈子看不见了咋办。”
她盯着他空洞的眼眶，伸手碰了碰他的脸颊。
“你要心里憋屈，骂我两句也行。你体内毒素还没清干净，再闷着只会伤身。”
“不然你打我几下出出气？”
说着，她抓住他的手腕往上抬，把自己的脸送到他掌心前。
手腕上的脉搏跳得厉害，像是要冲破皮肤。
她闭上眼，等着那一巴掌落下来。
他的手掌停在半空，最终缓缓松开。
“打得我能重见光明，我倒愿意试试。”
沈缙骁眼神空洞，嘴角扯出一丝冷笑。
“或者，挖个眼睛安我眼眶里。”
罗衾看着那双手，忽然觉得胃里翻腾。
“……现在还不行。”
她不是在找借口，而是在计算时间。
小宇今年才八岁，离成年还有十一年零三个月。
“现在不行，那什么时候才行？”
她抬起头，目光坚定。
“等小宇长大成人以后。”
沈缙骁没再说话。
原来，她是认真的。
她真的在考虑用十年后的自己换他一双眼睛。
他意识到这一点时，心里猛地一震。
不想承认自己被感动，更不想接受她的牺牲。
可情绪不受控制地往上涌，混杂着愤怒、无奈和一种说不清的疼痛。
这女人……
真是越来越不能撒手了！
他咬紧后槽牙，强迫自己冷静。
但心里那一块早已松动的地方，再也无法复原。
他讨厌这种失控的感觉，更讨厌自己竟开始依赖她的存在。
沈缙骁单手撑起身子，就要下床。
膝盖刚离开床垫，一阵晕眩袭来，他晃了一下，立刻稳住。
罗衾伸手按住他肩膀。
“医生说了你得多躺，脚伤太重，尽量别走动。”
沈缙骁充耳不闻，自顾自把腿挪到床外。
受伤的那只脚刚落地，一双柔软的手立刻托住。
罗衾低头检查绷带有没有松动，确认无误后才慢慢施力。
“都让你别动了，你非要折腾什么？”
她语气带着责备，却又藏不住心疼。
“上厕所。”
沈缙骁坐在床沿，眼前一片虚空，只听见一声轻微的叹息。
过了一会儿，一个塑料尿壶被塞进他手里。
他握了一下，立刻明白是什么东西，眉头皱了起来。
接着是脚步声，还有门被关上的声音。
她站在走廊尽头的窗边，望着外面的树影发呆。
风吹起她的发丝，拂过脸颊。
她知道自己不该逃避，可面对他的脆弱，她比他还难熬。
沈缙骁握着尿壶，猛地朝墙角甩了出去。
那只伤脚刚沾地，剧痛就像电流窜上心头，整张脸瞬间没了血色。
他咬着牙一声不吭，硬生生站了起来，朝着某个方向挪。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