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龙塔站在一旁，手里的矿镐还没放下，看着凌司寒的表情变化，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
虽然没见过，但看他脸色，似乎是什么不得了的东西。
李青时蹲下来，把矿灯对准那块晶体，一手按在那块碧蓝色的晶体上。
指尖触及的瞬间，一股凉意顺着手指蔓延上来，像山涧里的溪水，深秋的夜风，不刺骨，但很有穿透力。
她下意识运转掠夺异能，想要感知这块晶体内部的能量结构，但异能探入晶体的那一刻，像是撞上了一堵墙，被一种柔和却不容置疑的力量挡了回来。
晶体内部的银色纹路在她触碰的瞬间亮了一下，像一只闭着的眼睛睁开了一条缝，看了她一眼，然后又闭上了。
李青时收回手，转头看向凌司寒。
具他所说，他的毁灭异能就是从接触了那种蓝色晶体之后开始出现的。
凌司寒知道她是在等自己主动交代，事到如今他也不打算继续隐瞒，于是斟酌着话语，徐徐道来。
“编号XM043，出厂日期为新历七十九年，距离现在已经二十二年了。”
这个编号李青时知道，差不多的她也有一个，而他的语气很平淡，像在读一份产品说明书。
“我只用了三个月就完成了所有标准模块的加载，战斗本能、武器操作、战术分析、体能强化……”
“十一年后正式投入使用，我的任务类型包括高级变异生物清扫、敌对势力据点清除、危险区域侦察、以及……圣堂内部的安全维护。”
“安全维护？这说法还怪好听的。”
李青时冷笑了一声。
“对。”
凌司寒没有否认。
“不好听的说法是，杀自己人。”
李青时沉默下来，没有继续接话。
“我只有这个编号，没有名字，没有过去，也没有未来。”
他的声音依然很平，但语速慢了一些，那双黑色的瞳孔好像透过时间看到了过去。
“我们是消耗品，设计使用寿命是十年，我已经用了十一年，超出了一年。这意味着我的身体已经开始出现各种故障，按照圣堂的标准流程，我应该在上一次大修时被送进回收车间，拆解成原材料，然后被重新制造成新的士兵。”
他停下来，看着自己的手。
“但那次大修出了一点意外。”
李青时的眼睛微微眯了起来。
“什么意外？”
“智脑雅格。”
李青时摸摸后脖颈，她对这个名字可太熟悉了，圣堂的智能系统，掌控着圣堂所有的数据库和运行体系。
“我躺在培养槽里进行休眠检修的时候，雅格主动连接了我的神经接口，这似乎不是执行圣堂高层的指令，而是它自己做出的决定。”
说到这儿，他抬起头，看着李青时。
“它在我的脑子里植入了一段数据，不是指令或者代码什么的，是一段记忆。”
“记忆？”
“对，一段不属于我的记忆。我不知道那段记忆的主人是谁，可能是某个已经死去的人，可能是雅格从无数样本中拼凑出来的一个虚拟人格。”
李青时皱起了眉头。
“它为什么要这么做？”
“我不知道。”
凌司寒摇了摇头。
“那段记忆让我拥有了自我意识，开始的时候很混乱，我分不清哪些是我的想法，哪些是那段记忆植入的想法。我不知道自己是谁，不知道自己应该做什么，甚至不知道自己是不是应该存在。”
“但慢慢地，我开始理解，并且有了思想，开始将自己当做一个……人。”
他的手指不自觉地攥紧了。
“我也看到了很多不该看到的东西，比如圣堂的军事部署、科研项目、战略规划。那些东西本来是绝密的，但植入的记忆里全都有。我不知道它为什么要给我这些，也许是为了让我有足够的信息去判断，也许是为了让我有足够的筹码去行动。”
“所以你就行动了。”
阿龙塔摸了摸胡子，从怀里掏出一瓶酒，这个故事让他很想喝点儿。
凌司寒点了点头。
“在一次高级变异生物的清扫任务中，我故意制造了一次严重的判断失误，受了重伤。按照圣堂的条例，维修成本过高的基因战士，应当就地废弃。”
李青时想起来刚捡到他时，他胸口那个贯穿伤。
“他们果然没有管我，任务报告上写的是XM043在战斗中因不明原因失去战斗能力，确认损毁，加盖了圣堂的电子签章，归档，结案。从头到尾，没有人来确认过我的死活。”
凌司寒低下头，黑雾从他脚边无声地蔓延开来，像是一条表达情绪的尾巴。
“我从怪物的尸体里爬出来的时候，浑身上下没有一处是好的，异能晶核的损伤率超过了百分之八十，但好在外骨骼装置还没报废。我在废土上逃了不知道多久，没有方向，没有目标，只知道要离圣堂越远越好。”
“然后你跑到了黄金海。”
李青时笑了，废土那么大，自己真是撞了大运才能刚好捡到他。
“然后我到了黄金海。”
他重复了一遍，脸上的表情几乎没变，但就是看得出来轻松了不少。
“那时候我已经快要彻底停机了，连维持意识都困难。我倒在沙丘上，看着永夜的天穹，觉得自己大概就要这样结束了。”
李青时想起了当初在那个大坑里发现凌司寒的情景，那时候她自己也是一穷二白，为了救他还差点儿损失了心爱小摩托。
“然后你来了。”
凌司寒看着她，黑眼珠里映着矿灯的光。
“你把我从坑里拖了上来，给我处理了伤口，分给我水和食物，相信我说的话，却没问我是谁。”
李青时撞了一下他的肩膀，笑嘻嘻地问。
“所以你就一直跟着我？”
“嗯。”
凌司寒没有否认。
“一开始是为了活下去，后来……”
他顿了一秒，自己也笑了。
“后来就不需要理由了。”
那笑容很自然，眉目舒展，唇角微弯，一双眼睛亮闪闪，看上去就像一个真正的人类。
李青时从没见过他这样的鲜活，被那漂亮的笑脸晃了眼，一时忘了接话。
“你说的那些记忆里，有关于这种蓝色晶体的记载吗？”
阿龙塔砸砸嘴，看不下去这俩人在这儿继续回忆往昔，问出了关键的问题。
凌司寒收回笑容，目光落在岩壁上那条碧蓝色的矿脉上。
“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