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沉沉,苏小满辗转回到清风院。
春桃早已收拾好院落,窗沿的花瓶里,刚换了一束新鲜盛放的垂丝海棠。
粉白花瓣缀着细碎晚露,清雅动人。
满室都萦绕着淡淡的花香。
往日里,苏小满最是偏爱海棠与山茶。
山茶温婉治愈,海棠清雅脱俗,皆是她心头所爱。
今日在私宅尝过那盏清露棠香,她才知晓,原来海棠还能入茶。
酿出那般齿间留香的绝佳韵味。
可此刻望着眼前盛放的海棠,却半分欢喜也无。
“姑娘,您看这海棠开得多好?”春桃捧着花瓶,眉眼弯弯地献宝。
苏小满懒懒扫了一眼,只淡淡应了声:“嗯。”
春桃顿时有些茫然,“姑娘今日是怎么了?往日您见了海棠最是欢喜了。”
“看久了便寻常了。下次不必插海棠了,换些别的花来。”
春桃只当是看花看腻了,乖乖应下。
苏小满倚在窗边,望着那束海棠怔怔出神。
哪里是看腻了,不过是这花,这茶,全是旁人的心爱。
自己立于其间,反倒像个多余的影子。
心口涩意一层层翻涌而上。
用过晚膳,陆若瑶特意寻至清风院。
她面带喜色,一进门便匆匆开口:“小满,我有新鲜事要告诉你!”
“三姑娘何事这般欣喜?”
“咱们鹿鸣书院要办春日踏青小组赛了。”
苏小满一脸诧异看着她。
“李夫子说如今正是春日好时光,不愿让我们整日困在书斋苦读。
这才特意定下规矩,让我们走出书院踏青赏春。
以小组为单位比拼才艺,劳逸结合。”
听闻此话,苏小满心头微沉,下意识生出推脱之意。
赛事不过短短两三日光景,可掐算时日,赵轻眉近日便要返程归来。
她心中忐忑。
苏大生那边极易出纰漏,她实在无心参与什么书院赛事。
“三姑娘,这赛事……我可否不去?
此番小组赛还要比拼琴棋书画,我资质愚钝,才艺粗浅,怕是拖了大家后腿。”
“别的我不敢说,此番赛事主题以春日为题,特设琴艺比拼。
你的琴技冠绝书院,这一项妥妥是我们的加分项,怎能缺席?”
苏小满还欲再劝,陆若瑶却笑意更盛。
“别谦虚了,你今日没来,我已经替你报了名,我们二人一组,早就登记在册了!”
苏小满顿时一怔,无奈轻叹。
见她神色平淡,陆若瑶连忙凑近。
“你是新来的,不知这赛事的含金量,我与你细说,拿下头筹的好处可大着呢。
鹿鸣书院每年春日赛的头筹榜单,都会悬挂在书院正堂之上。
一年一换。
若是我们能拔得头筹,便能将去年的冠军名号替换下来。
名挂书院大堂,整个京城的学子都会知晓,何其风光。”
苏小满静静听着,尚未察觉其中深意。
“而且你别以为,这只是寻常的书院内部考核比拼。
这赛事,是皇后娘娘暗中授意举办的。”
苏小满愣住,不过是一场书院春日赛事,竟还牵扯到皇后娘娘?
“每年春日决赛,皇后娘娘和世家命妇都会亲临书院观赛。
能在这场赛事中脱颖而出,便是京中公认好儿郎和贵女典范。
说直白些,这看似是学子踏青比艺,实则是宫中与世家暗中相看、甄选良才的契机。
无论是世家择婿,宫廷擢选,还是日后的婚嫁前程,朝堂人脉,都能在这场赛事里窥见端倪。
京中无数贵女、世家子弟,都铆足了劲想要在赛事中崭露头角。”
苏小满听完这番话,心头轰然一震。
她原以为只是一场无关紧要的书院玩乐赛事,无足轻重。
未曾想,内里竟藏着这般层层叠叠的前程算计。
远比她想象的复杂百倍。
一时之间,她心底愈发沉重。
苏小满垂眸,声音很轻:“那我更是去不得……三姑娘,我身份尴尬,登不得台面。
若是当众被人追问来历,我……我实在无言应答,只会惹人笑话。”
陆若瑶拍了拍她的手臂:
“怕什么?
有我在,没人敢当面轻辱你。
你只管安心跟着我,其余的,不必多虑。”
她自然是有私心的。
她虽琴艺不及苏小满,可家世气度,诗文书画样样占优。
有苏小满在前撑住才艺分数,自己再从容亮相,全场目光最终只会落在她这位侯府嫡女身上。
这般顺水推舟的好事,她怎会放手。
“好四妹妹,你就别再推辞了,这事我已然敲定了。
我早已禀明母亲,往后几日我们专心筹备赛事,你明日一早便随我一同出发别院,不许再推脱。”
“可我从未离府在外留宿……心里终究不安,怕是应付不来。”
几番劝说无果,陆若瑶脸上染上几分不耐,侧过身子翻了个白眼。
“你就是思虑太多!
不过近郊别院,书院层层设防,我母亲早已安排妥当,还能出什么差错?
此事我已经定了,名也报了。
明日你必须来,不许再找任何借口推脱。”
话音落下,陆若瑶不再给她争辩的机会,转身离去。
苏小满望着空荡的院门,轻轻叹了口气。
她原以为来书院只求一份清净安稳。
未曾想,这看似清雅的书院,内里依旧藏着这般多的名利角逐。
这一夜,她在床上辗转反侧。
这次离府,要不要提前告知陆时一声?
可转念一想,陆时近日事务繁忙,日日不得清闲。
自己不过是去书院参与一场寻常赛事,实在没必要特意叨扰。
*
翌日。
苏小满简单收拾行装。
她只取了两套换洗的衣裙,一方小小的随身锦盒,便算作全部行囊。
简简单单捆成一个小包袱。
抵达府门前,陆若瑶早已整装等候。
她见苏小满手中孤零零的小包袱,不由得愣住:“你就拿这么点东西?”
“不过去近郊三两日,带些替换衣物便足够了。”
陆若瑶满眼不可思议,上下打量她一番,忍不住轻笑:“你也太简朴了些。”
陆若瑶指向另外一辆满载物资的马车。
上面箱笼堆叠,装得满满当当。
“瞧见没?
笔墨纸砚,新裁衣裙,香膏脂粉,茶点器物,还有夜间御寒的被褥,休憩的软垫,我母亲都替我置办得妥妥当当。”
说完,她看向行囊单薄的苏小满,无奈地摇了摇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