目录
设置
书架
听书
欢迎使用听书服务
评论

凤起九州

作者:问舟知意 | 分类:女生 | 字数:68.6万字

第166章 闭门

书名:凤起九州 作者:问舟知意 字数:3.1千字 更新时间:2026-06-15 13:09:52

罗独蹲在将军府西墙外的屋脊上,已经看了一刻钟。

将军府很安静。

太安静了。

前门的灯笼照常亮着,后院的更夫照常巡夜,脚步声不快不慢,连巡夜的路线都和过去十天他的人盯到的一模一样。墙内偶尔传来一两声犬吠,叫两声便停,懒洋洋的。

一切都正常。正常得像一幅画。

可罗独干了二十年的脏活,他的直觉比狗都灵。二十年里,这直觉救过他十一次命——永州的雨夜里它让他多带了一柄短刀,江南的渡口上它让他换了一条船,荆州的官道上它让他在酒里多看了一眼。

此刻,它在他后颈上轻轻扎了一下。

这座府,在等他。

“头儿。“身后的死士贴过来,声音压得只剩气音,“动不动?“

罗独沉默了一息。

主子的命令是死的:沈家姑娘不能踏出将军府半步。她不动,随她;她要动,拦下。可主子还有一句没明说的话,罗独听懂了——

最好,让她动不了。

他的人查过这座府十天。府里能战的,不过叶松那七八个老兵、一个老嬷嬷、十来个暗卫。三十六对二十——还是夜袭。这笔账怎么算,都该是一边倒。

可方才后巷那条火线腾起来的时候,他心里那根针,扎得更深了。

火油是提前埋好的。弩是提前架好的。瓦是提前撬松的。

这不是一座有防备的府。这是一座专门为今夜布出来的局。

退,是抗命。罗独这一辈子没抗过命。

他又看了一眼府内。正堂的灯半明半暗,更夫的梆子声从东院绕过来,一切如常。也许是他多心了。也许这座府的安静,只是将门的规矩好。

二十年的直觉在说:走。

二十年的忠犬在说:上。

“动。“他说,“老规矩。一队走后巷,破后门。二队上西墙。我带三队走正面屋脊,直取内堂。一炷香之内,拿下正房。“

他顿了一息,又补了一句:

“记住。府里那个穿银甲的,要活的。其余——看着办。“

三十六道黑影,同时离地。

——

第一队九个人翻进后巷的瞬间,巷子两头的“民居“里,同时泼出了火油。

不是泼向人。是泼向地面。

一条火线“轰“地腾起,拦腰截断了整条巷子。火光冲起来的刹那,巷子两侧的墙头上,八张拉满的弩同时探了出来。

弩手们不喊话,不警告。

弦响。

第一队九个人,三息之内被钉住了四个。剩下五个想退,退路上是火;想进,进路上是弩。领头的死士在火光里嘶声下令撤上墙头——墙头的瓦早被人撬松了,第一个人踩上去,整排瓦带着他滑了下来,摔进火线边上,半边衣襟燎着了,惨叫着满地打滚。

巷子两头的茶铺里,萧令仪的商队老手们重新装填弩箭,动作熟极而流。

领头的是个四十多岁的汉子,江湖上人称“秤砣李“,给萧家押了十二年的货。他一边踩弦,一边朝身边的年轻伙计努了努嘴:“看见没有?这就叫劫道的撞上押镖的。“

年轻伙计的手还在抖:“李叔,他们、他们是死士——“

“死士也是两条腿一个脑袋。“秤砣李抬弩,瞄准,“咱们押的货比命贵的时候,比他们狠多了。“

弦再响。

——

第二队上西墙。

西墙的瓦也是松的——人为松的。第一个死士落脚,瓦片哗啦一声卸了力,他整个人滑进墙内。

等着他的,是高若兰的箭。

箭从黑暗里来,没有破空声——箭羽缠了布。第一箭穿喉。第二个死士刚在墙头站稳,第二箭穿膝,把他钉得跪了下去。第三个反应极快,就地一滚避开了第三箭,刚要拔刀——第四箭追着他滚动的轨迹,把他的袖子连着小臂,钉在了墙根的木桩上。

高若兰立在角门内的阴影里,搭上第五支箭,呼吸平稳得像在靶场。

她身后那一队女兵半蹲在矮墙后,弓弦半张。有个丫鬟出身的年轻姑娘,手抖得弓梢直颤,牙关磕得咯咯响。高若兰头也不回,低低说了一句:

“小翘。看我的肩。“

“我肩不动,你们不射。我肩一沉,你们闭着眼放,放完蹲下。“

那叫小翘的姑娘盯着她的肩,盯着盯着,手不抖了。

北境的姑娘打猎,从来不喘。她带的兵,也不许喘。

——

内宅,正房。

林氏坐在屋里,手里握着那只刚绣完的香囊。

外头的厮杀声隔着两进院子传进来,闷闷的,像极远处在打雷。守在门口的两个老兵把门顶得死死的,翠竹背贴着门板,手里攥着一柄短刀——赵怀安从兵部兵器库匀来的那一批里,最轻的一柄。

“夫人,您往里间挪挪。“翠竹的声音发紧。

“不挪。“林氏坐得很稳,“我坐在这儿。“

她低头看了一眼掌心的香囊。一枚柳叶,一枚枫叶。柳叶是珠儿出生那年春天绣样上描下来的;枫叶,是去年深秋丈夫的家书里夹着寄回来的——雁门关外的枫叶,红得发黑。

她这一生,没拿过刀,没上过阵。丈夫在北境打了十年的仗,她在京城的灯下,担了十年的惊。如今轮到女儿在前头挡刀了,她能做的,依旧只是坐在灯下。

可她今夜忽然明白了一件事:坐在灯下,也是一种守。

灯不灭,家就在。家在,前头打仗的人,心里就有底。

“翠竹。“她忽然开口。

“哎!“

“把灯——再拨亮些。“

——

——

与此同时,将军府以北三条街,陆青云的两名暗卫正贴着房檐,俯视着巷口那两个黑影。

那是罗独派来盯陆青云宅子的人——主子交代过:凡有人替陆青云往庚字营传集结信的,半路截下。两个死士在巷口的阴影里蹲了一夜,盯着那扇始终没有动静的院门。

他们不知道的是,集结的信,三天前就送出去了。

不是从这扇门。是从城西菜市一个卖豆腐的担子里,夹在豆腐板的夹层里,跟着出城的菜车,一站一站递到了京畿各处庚字营老兵的灶台上。信上只有一句暗语:六月十六,寅时,西门外集结,听赵尚书令。

此刻,两个死士等到的不是信使。

是从他们身后房檐上悄无声息落下来的两条绳索。

绳索勒住咽喉的那一瞬,他们连刀都没来得及拔。暗卫把两具昏死的身体拖进巷子深处,捆好,塞进柴堆,转身消失在夜色里。

今夜京城里,像这样无声无息的小仗,打了十一处。

每一处,都是沈明珠那张图上的一个红点。

——

正堂里,沈明珠坐在主位上,手边那杯茶的热气,笔直。

外间的厮杀声一层一层传进来——后巷的火线,西墙的箭,屋脊上叶松的斧。她闭着眼听,像在听一首她亲手谱的曲子,听每一个声部有没有走调。

后巷的弩声密而不乱——萧家的人稳住了。西墙安静得很——若兰的箭从来不需要第二轮。屋脊上斧声如雷——叶叔在跟硬手缠斗。

她从袖中摸出那只竹哨,贴在唇边,短促地吹了两声,停一息,再一声。

这是给四面廊下弩手的号令:收口,闭门,候。

堂外的院门轴,发出极轻的一声涩响——那是陆青云的人在门后就位了。

秦嬷嬷立在她身后,握着刀,低声说:“姑娘。来的这一队是硬手。领头的,怕就是那一位。“

“我知道。“沈明珠睁开眼,“所以茶要热着。“

“硬手认得出府里的虚实。茶凉了,他就知道我们慌了。“

罗独带着三队,从正面屋脊扑向内堂。

他在半空中就察觉到了不对——内堂的屋顶上,有人。

一道刀光迎面劈下来,快得不讲道理。罗独空中拧身,险险错开,落地的瞬间反手一刀,削向对方下盘。

对方不退不避,硬桥硬马,一斧砸下来。

“哐——!“

刀斧相撞,火星四溅。罗独被那一斧的蛮力震得退了半步。

屋脊上,叶松咧开嘴,露出一口白牙:“老子等你半宿了。“

罗独不接话。他的刀又快又毒,三招之内变了五个方向,刀刀奔着关节、脖颈、肋下这些甲胄护不住的地方去。叶松的斧大开大合,硬接硬架,左臂上挨了一刀,皮肉翻开,血顺着斧柄往下淌——他像没感觉一样,反手一斧背,把一个扑上来的死士拍下了屋脊。

“就这?“叶松大笑,声音震得瓦片嗡嗡响,“北狄人砍老子,都比你狠!“

罗独的眼睛眯了一下。

这个使斧的,是个疯子。跟疯子缠斗,是死士的大忌——死士拼的是效率,疯子拼的是命。

他不恋战。一个晃身,借着两片屋脊的落差脱开战团,目标明确——内堂。

他从檐上飘身落进内院的瞬间,看见了那扇敞开的堂门。

灯火通明的正堂里,一个穿银甲的少女,端端正正坐在主位上。手边一杯热茶,茶烟笔直。她身后,立着一个握刀的老妇人。

两个人。一老一少。就这么坐着、站着,等他。

罗独二十年来第一次,在动手之前,迟疑了半息。

就这半息里,他身后的院门“哐“地一声,闭了。

四面廊下,传来弩机上弦的轻响。

上一章 目录 下一章
0.058160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