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天光尚未破晓,四下里仍是一片灰蒙蒙的沉静。
金元宝却已在二楼客房里“哎哟哎哟”地叫唤起来,那声音在偌大空荡的宅院里,显得格外刺耳清晰。
他揉着后腰,龇牙咧嘴地抱怨:“这地铺硌得骨头生疼!腰也酸,背也痛!哎哟……堂堂一岛之主,竟连张像样的床榻也置办不起,让客人睡在硬地上,传出去岂不笑掉人大牙!”
这宅院本就空旷,除却门口守卫的四名使者,内里只住了他们五人,稍有声响,便如空谷传音,回响不绝。
明檠歇息在一楼正屋的木榻上,被楼上这一阵高过一阵的喧嚷搅得睡意全无。
他烦躁地坐起身,胡乱披了件外衫,趿拉着鞋便“噔噔噔”冲上二楼,一把推开金元宝的房门,没好气地低喝道:“你!少聒噪!下去睡我的床榻,我来睡这地铺!”
“那……多……不合适啊……”金元宝嘴上假意推辞着,两条腿却像抹了油,话音未落,人已“哧溜”一下窜出了房门,三步并作两步奔至一楼。
只见他毫不犹豫,一个仰身便四仰八叉地占据了明檠那张宽大的木榻,长舒一口气,登时便偃旗息鼓,再不吵嚷半句。
待到东方天际泛起鱼肚白,晨曦微露,宅院中的人才渐次起床梳洗。
两名使者提着沉甸甸的食盒进来,将里头热气腾腾、花样繁多的早点一一取出,摆放在厅堂中央那张唯一的方桌上。
但见:金黄酥脆的炸虾饼,油润鲜香的海蛎煎,汤头清亮的鱼丸面,熬得浓稠喷香的小米粥,刚出锅蓬松焦脆的油条,裹着咸菜肉糜的炊饭团,还有滑嫩雪白的豆腐脑和煎得两面焦黄的萝卜糕。
一时间,食物的香气弥漫了整个空旷的厅堂。
金元宝踱步过来,探头瞧了瞧,不禁眼前一亮,伸手撕下一小块海蛎煎,放入口中咀嚼,脸上露出几分满意之色,这才拿起筷子,夹上一块慢慢吃着,口中含糊道:“唔,这早饭倒还像点样子!”
明檠也走过来坐下,拿起一根油条,又舀了一碗小米粥,边吃边道:“早饭和午饭,岛上的街市铺子都有售卖,倒也方便。只是这些店铺收工早,过了晌午便歇了,因此晚饭是没有卖的。你们若想吃什么,只管告诉我的仆从,让他们去街市上采买便是。”
他顿了顿,咽下一口粥,又道:“今日会送四张新床榻过来,省得你们夜里再睡地铺。”
正说着,夏盈盈坐在轮车上,由烟冉缓缓推了过来。
她听得明檠安排,温婉一笑,道:“这如何使得?我们不过是暂住几日,待末婵情形安稳便走,你一下子添置这许多床榻,待我们离去后,岂不白白闲置了?”
话罢,她端过一碗鱼丸面递给烟冉,自己则取了碗豆腐脑,用小勺慢慢舀着吃。
明檠神色淡然,道:“无妨,若哪日岛上来了大买卖,有外客往来,这多余的床榻正好用来接待,也算物尽其用。”
“噗!”一旁的金元宝忽地笑了声,险些将口中的粥喷出来。
明檠斜睨他一眼,也未理会,正色对众人道:“今日你们若要出门走动,切记离那山脉远些。山间藤蔓丛生之处,藏匿着许多毒虫。岛上为区分,将山阳面所生的唤作阳藤虫,山阴面所生的唤作阴藤虫。无论沾染了哪一种,都是极麻烦处理的事。”
金元宝闻言,好奇心顿起,凑近问道:“明岛主,我听说这阳藤虫只祸害男子,阴藤虫只祸害女子?若是有个女子不幸染了阴藤虫,恰好又有个痴情男子甘愿主动染上阳藤虫,再……与之交合,便能压制那虫毒,可是真的?”
他问得煞有介事,眼睛眨巴着,一副求知若渴的模样。
“你听谁在那里胡诌乱道?”明檠皱起眉头,语气里满是无奈与厌烦。
“就那……毕律香说的……”金元宝小声答道。
“哼!”明檠冷嗤一声,眼中闪过鄙夷之色,“他惯用这等下作伎俩诱骗良家女子!不过是装腔作势罢了,倒从未真个将毒虫抛出去害人。只是此番对方末婵,他确是做得太过阴毒,无可转圜,只能将他逐出岛去,永不许再回!”
他叹了口气,转向夏盈盈道:“我今日得先去趟岛西,处理些事务,约一个时辰后,再转去岛东。方末婵正在那边石屋里医治,你们稍晚些出门,估摸着时辰,差不多能在岛东与我碰面。”
话罢,也不多言,起身匆匆出了大门。
金元宝望着他离去的背影,兀自嘀咕:“啧,那姓毕的龟孙子,可真能编瞎话!说得有鼻子有眼,跟真事儿似的……”
这时,夏嬉嬉才揉着眼睛,睡意朦胧地走来,见众人已围坐桌前,随口问道:“你们方才在聊些什么?好生热闹。”
“没甚要紧事,不过扯些闲篇罢了!”金元宝忙招呼她,“快过来,今儿的早饭花样不少,趁热尝尝,有几样怕是你在金家也未曾吃过。”
夏嬉嬉走至桌前,看着琳琅满目的早饭,尤其是炸得金黄诱人的虾饼和香气扑鼻的海蛎煎,眼眸顿时亮了起来,坐下后好奇地每样都尝了一点。
夏盈盈见他们吃得香甜,心中默默盘算着出行所需的时辰,及明檠方才约定的时辰。
待大家吃得差不多了,她面色忽转为凝重,沉声嘱咐道:“元宝,嬉嬉,烟冉,一会儿我们前往岛东,只能远远观望,切记万不可靠近那些石屋,明白么?”
“嗯好。”知道了!”“阿姊放心便是!”三人见她说得郑重,接连点头应承。
四人略作收拾,便出了宅子,门口已有一辆宽大的骡车等候。
烟冉小心将夏盈盈的轮车安置妥当,扶她坐稳,夏嬉嬉与金元宝也相继登车。
车夫一声轻喝,骡车便“嘚嘚”地沿着平整的石板路,朝着岛屿东边缓缓行去。
约行了半个时辰的光景,骡车在一处地势开阔、三面环着稀疏林木的平缓空地上停了下来。
此处视野颇佳,海风习习,已能远远望见东面山峦的轮廓。
四人刚一下车,便瞧见空地边缘,一人长身玉立,背对着他们,正凝望着远处几间石屋。
听到动静,那人回转身来,恰是明檠。
但见他唇角微扬,一双勾魂摄魄的狐媚眼含着若有似无的笑意,朝他们招了招手。
晨光勾勒着他精致的侧脸,那妖娆邪魅的风情,当真如画中仙人,令人心生摇曳。
四人乍见之下,都不禁微微一怔。
烟冉最先回过神来,掩嘴凑到夏盈盈耳边,压低声音窃笑道:“盈盈啊盈盈,我可算明白,你为何总将他挂在嘴边念叨了!这般天人之姿,便是石头见了也要动心!只可惜啊……”
她故意拖长了调子,促狭地眨眨眼:“可惜是个不解风情的绣花枕头,白生了这副好皮囊!”
夏盈盈被她打趣,苍白的脸颊飞起一丝浅淡的红晕,嗔笑着轻轻拍了她一下。
金元宝亦是暗暗咂舌,心中腹诽:老天爷真是暴殄天物!这般倾国倾城的容貌,竟投了个男儿身!委实可惜……若是这眉眼长在嬉嬉脸上……
他偷眼去瞧身旁的夏嬉嬉,只见少女明眸皓齿,亦是清丽可人,但气质与明檠那惊心动魄的魅惑截然不同。
他赶紧摇摇头,将这古怪念头驱散,不敢再往下深想。
夏嬉嬉对明檠的初始印象却是平平,见他望过来,撇了撇嘴,暗自嘀咕道:生得好看又有何用?成日里板着张脸,凶神恶煞地吼人,不招人待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