刚踏进客房门槛,苏圆圆忽然浑身一颤,额头烫得惊人。她猛地推开司凛,身子直挺挺地往下倒,若非司凛眼疾手快扶住,怕是要重重摔在地上。
“圆圆!”司凛心头一紧,探手摸向她的额头,滚烫的温度让他指尖发麻,“孙浩!去叫大夫!快!”
孙浩应声就往外冲,司凛抱着苏圆圆快步走到床边,小心地将她放下。她的脸颊烧得通红,嘴唇却干裂起皮,呼吸急促得像风中残烛,嘴里还断断续续地呓语着,一会儿是“别碰我”,一会儿是“火炼椒……”。
“别怕,我在。”司凛坐在床边,用帕子蘸了凉水,轻轻敷在她额上,指尖抚过她手腕上渗血的伤口,眼底的心疼几乎要溢出来。那些磨烂的皮肉、青紫的瘀伤,都是她拼尽全力活下去的证明。
驿卒端来热水和伤药,司凛接过,小心翼翼地解开她的衣袖。手臂上被芦苇划的血痕、被碎石擦破的伤口,在烛光下触目惊心。他用温水一点点清洗,动作轻柔得像对待易碎的珍宝,可沾了水的伤口还是让苏圆圆疼得蹙紧眉头,发出细碎的呻吟。
“忍忍,很快就好。”他低声安抚,声音里带着自己都未察觉的温柔。
大夫被孙浩连拉带拽地赶来时,苏圆圆已经烧得迷迷糊糊,嘴里胡乱喊着“司凛,别丢下我”。大夫诊了脉,又看了看她的伤口,捻着胡须道:“这位姑娘是受了惊吓,又染了风寒,加上伤口发炎才发的高热。得先退烧,再清理伤口,不然怕是要烧坏身子。”
司凛沉声吩咐:“有劳大夫,需要什么尽管开口。”
大夫写下药方,又嘱咐了些注意事项,孙浩拿着药方匆匆去抓药。司凛守在床边,看着苏圆圆烧得通红的脸,指尖一遍遍抚过她汗湿的发丝。窗外的月色透过窗棂洒进来,照亮他眼底的疲惫,却丝毫没有离去的意思。
药熬好时,天已经蒙蒙亮。司凛扶起苏圆圆,小心地将药碗凑到她唇边。苦涩的药味让她皱紧眉头,下意识地躲开。
“乖,喝了药就好了。”司凛耐着性子哄,像对待闹别扭的孩子,“喝了药,病好了,我们就回京。”
提到回京,苏圆圆的睫毛颤了颤,竟真的张开嘴,一口口将药汁咽了下去。苦涩的味道蔓延开来,她却没再挣扎,只是眼角沁出几滴泪,不知是因为药苦,还是因为那句“我们就回京”。
喂完药,司凛替她掖好被角,守在床边不肯离开。孙浩端来早饭,他也只是摆摆手:“放着吧,不饿。”
孙浩看着他眼下的青黑和肩头渗血的伤口,忍不住劝道:“中丞,您也歇会儿吧,苏姑娘有大夫看着呢。您要是倒下了,谁来照顾她?”
司凛没说话,只是望着苏圆圆的睡颜,指尖轻轻握住她滚烫的手。昨夜的惊险一幕幕在脑海里回放,她从马车里跳出来的决绝、在泥地里挣扎的倔强、被山贼拖拽时的不屈……每一个画面都像针一样扎在他心上。
他不敢想象,若是自己晚来一步,后果会是什么。
“我守着她。”他声音沙哑,“等她醒了再说。”
孙浩无奈,只能将早饭放在桌上,退了出去。
客房里静悄悄的,只有苏圆圆略显急促的呼吸声。司凛就那么坐着,一坐便是一天。她的体温时高时低,偶尔清醒片刻,看到他在身边,便会安心地闭上眼,仿佛他的存在就是最好的良药。
她发着高热,意识迷糊,仿佛回到了那个上元节。不知是不是司凛被贼匪刺伤的伤势刺激了她,她看到了断箭的尾羽在司凛胸前微微颤动,血沫从他嘴角溢出,在冰冷的金砖上积成小小的水洼。
“司凛!受死!”利刃破空而来,司凛没有躲。
剧痛传来的瞬间,他最后望向人群中的苏圆圆。她被赵文轩护着,似乎没看到这边,侧脸在火光中显得格外柔和。
至少,她不必再记起那个夜晚的难堪,不必再怕他。
宫变的硝烟在三日后才渐渐散去。
司凛的尸体被高悬在朱雀门楼上,紫色官袍的一角垂落,在朔风中猎猎作响,像一面被折断的旗帜。皇城内外还残留着血腥气,却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女皇依旧端坐紫宸殿,接受百官的叩拜。殿上的地砖被重新冲洗过,血渍已经完全被冲了个干净,仿佛从未发生过那般惨烈的厮杀。
苏圆圆站在户部的回廊上,望着远处那座象征着权力巅峰的地方,指尖冰凉。司凛死了,那个总用冰冷目光盯着她、却又在暗夜里救她两次的男人,终究还是成了史书上的“逆臣”。
这时,青禾匆匆跑来,脸色发白:“姑娘,宫里来人了!说……说陛下要论功行赏,赵校尉……赵文轩大人,他……”
苏圆圆的心猛地一沉。
她跟着青禾走出户部,正撞见赵文轩穿着崭新的金吾卫校尉官袍,被一群禁军簇拥着走来。他脸上带着志得意满的笑,看见她时,那笑容里多了几分刻意的温和:“圆圆,等急了吧?陛下已允了我的请求。”
请求?
苏圆圆还没反应过来,就见内侍监的总管太监捧着明黄的圣旨,径直走向她,身后跟着抬着赏赐的队伍,红绸漫天,锣鼓声震得人耳朵发疼。
“苏书算,”总管太监停下脚步,喜气洋洋地笑道:“陛下念你冒死传出消息,赵校尉得信又报得及时,你二人皆是平乱的大功臣。特赐婚于你二人。老奴这就去苏府宣旨,你也随我一同回去接旨吧。”
赐婚?
苏圆圆的脑子“嗡”的一声,想起司凛死前那夜,地牢里微弱的烛火,他失控的吻,和自己咬破他嘴唇时尝到的血腥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