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拿起一张帖子递给云妩：“你看这措辞如何？‘值此危难之际，念及桑梓之情，特邀诸位共商赈灾良策，备薄宴以待’，既给了他们台阶，也点了他们的责任。”
云妩念了两遍，指尖在“桑梓之情”四个字上顿了顿：“你倒敢赌。这些人在梓州盘根错节，真要是恼了，暗地里给你使绊子，粥棚的事只会更难。”
“我赌他们舍不得。”苏圆圆笑了笑，“舍不得京城的门路，舍不得朝廷的恩旨，更舍不得日后安稳的商路。再说了，”她看向云妩，眼底带着几分笃定，“不是还有你吗？你在梓州多年，他们的底细你摸得清，真要是有谁想耍滑头，你总能有法子治治他。”
云妩被她说得一怔，随即失笑：“合着你早把我也算进去了？”她接过帖子，指尖微微用力，“行，这帖子我去送。倒是你，真打算让后厨就做这糠麸饼？要不要我让人去买只鸡，炖锅汤备着，万一……”
“不必。”苏圆圆打断她，“就用糠麸饼，掺着野菜煮锅糊糊。他们要是咽不下去，正好让他们想想，城西的孩子是怎么一口口往下咽的。”她走到窗边，望着外面渐渐放晴的天，“云姑娘，咱们做的不是买卖，是在救命。这宴席上的每一口糠麸，都该让他们记着，银子再多，也换不回饿殍遍野的江山。”
云妩望着她的背影，忽然觉得手里的帖子重了许多。她转身往外走，脚步却比来时更稳：“我这就去送信。你最好祈祷这些人还有点良心，不然这糠麸宴，怕是要变成鸿门宴。”
“放心。”苏圆圆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些微的暖意，“良心或许会睡，但利益永远醒着。只要他们想在大靖的地界上继续做生意，就不能让这根基塌了。”
窗外的阳光透过窗棂，落在那缸糠麸上，竟也镀上了一层淡淡的金边。云妩握着帖子的手紧了紧，心里忽然生出个念头，这场宴席，或许真能让梓州的天，再暖几分。
次日午后，六家粮商的掌柜踩着点到了府衙。张记老板挺着圆肚子，一进后堂就直咂嘴：“苏姑娘这待客之道，倒是别致。”他看着桌上摆的四碟小菜：腌得发黑的萝卜条、清水煮的野菜，还有两碗硬邦邦的糠麸饼，杯里倒的是浑浊的粗茶，“这……是府衙的厨子歇工了？”
李记老板摸着山羊胡，眼睛在屋里扫了一圈：“听闻苏姑娘是京城来的贵人，怎么也吃这个？”
苏圆圆没动筷子，只端起粗瓷茶杯抿了一口，茶味带着土腥气。她放下杯子，看向众人：“各位老板见笑了。实不相瞒，这已是府衙能拿出来的最好吃食。城西粥棚里，灾民们连这糠麸饼都吃不上，只能喝掺着雪水的米汤。”
赵记老板是个瘦子，闻言立刻摆手：“苏姑娘可别这么说，我们也难啊！进货的商路被大雪堵了，手里的粮卖一石少一石，总不能喝西北风不是？”
“赵老板说笑了。”云妩在旁添了句，“昨日我还见您家公子，用新米喂画眉呢。”
赵老板脸色一僵，讪讪地没再说话。
苏圆圆拿起一块糠麸饼，掰了半块放进嘴里。粗糙的麸皮剌得喉咙发疼，她慢慢嚼着，声音却清晰：“各位尝尝？这饼是我亲手做的，和城西粥棚里的一个味。”
没人动。张老板干咳：“苏姑娘有话不妨直说，设这宴，到底想让我们做什么？”
“我想请各位帮个忙。”苏圆圆放下饼，指尖在桌上轻轻敲着，“驻军断粮三日，昨日司大人从这里调走八十石应急粮，如今梓州的灾民，也快断炊了。我想请各位，匀些粮出来。”
李老板立刻摇头：“不是我们不帮，实在是没粮！不信你们去查，仓库里耗子都比粮多！”
“是吗？”苏圆圆从袖中抽出几张纸，“这是昨日商队伙计查的，张记仓库里至少囤着三百石，李记两百石，赵记……”她念着各家的存粮数，精确到石，“这些数字，没说错吧？”
众老板的脸顿时白了。张老板搓着手：“苏姑娘这是……查我们？”
“我不是查你们，我是求你们。”苏圆圆站起身，对着众人深深一揖，“我知道各位做买卖图利，可眼下这局面，利字得往后放放。驻军若哗变，北境的胡骑打进来，你们的粮铺能保住吗？灾民若饿极了，会不会抢你们的粮仓？覆巢之下，安有完卵？”
她直起身，目光清亮：“我向各位保证，只要肯捐粮，多少不论，我回京后立刻上奏陛下，为各位求‘三年赋税减半’的恩旨。御史台的官印，虽然没带在身上，但我苏圆圆说话算话。”
张老板眼睛一亮，又有些犹豫：“陛下能认吗？我们这些小商户，哪有这脸面……”
“我认识户部的温主事，她是温相之女，最是体恤商民。”苏圆圆道，“我写的折子，她会递到陛下面前。再者，”她看向众人，“我苏家在京城经营粮行三十载，凡是今日肯捐粮的，日后与苏家通商，我苏家自愿让利两成。这是我以苏家少东家的身份，给各位的承诺。”
这话一出，李老板猛地拍了下大腿：“两成利？这可是笔大数目！苏姑娘一个姑娘家，说话能算数？”
“放心。”苏圆圆点头，“我虽是女子，商户出身，却在御史台当差，在家里这点话语权还是有的。只是这让利两成，也只看在今日在坐愿意捐粮的份上。大家若是今日坚持……往后想往京城去做生意，只怕是……”话没说完，但后面的意思已经很明白。
李老板脸色一沉，猛地拍了桌子，粗瓷碗被震得叮当响：“苏姑娘这话说的，是在威胁我们？”他站起身，肚子上的肥肉颤了颤，“我们做买卖的，讲究你情我愿。你许好处是你的事，我们捐不捐是我们的自由，哪能拿往后的生意拿捏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