烛火矮了一截。
萧淮舟盯着那张布防图,手指悬在京郊位置上方,久久没有落下。
门被叩响。三轻两重。是苏月明的暗号。
“进来。”
推门的动静很轻。苏月明侧身而入,手里夹着一份薄薄的卷宗,神色不算好看。
“查到了。”他把卷宗搁在桌角,“谢云澜。最近二十天,三次出现在扬州一带。”
萧淮舟抬眼。
“漕帮?”
“商路线人传回来的消息。”苏月明在椅子上落座,低声说,“他在扬州停了七日,拜访了漕帮帮主陈鸣海。两人单独会谈,连亲信都被支开。”
萧淮舟没说话,指尖在桌面上轻叩了一下。
苏月明观察他的脸色,继续说:“'继业者'的人也在扬州。线人说,谢云澜去漕帮那几日,城里多了十几张陌生面孔,分散在码头、茶馆、粮行,全是打探消息的路数。”
“谢云澜在查他们,还是在和他们谈?”
“不清楚。”苏月明诚实摇头,“两种可能都有。谢云澜这人……”他顿了顿,“从来不叫人看清楚他站哪边。”
萧淮舟将卷宗翻开。
里面是一张粗略的线路图,标注了谢云澜近期的行踪,从金陵到扬州,再折返,像一条蜿蜒的钓线,故意曳出水面。
他把卷宗推到一侧。
就在这时,窗棂外传来一阵细碎的响动。
不是风。
萧淮舟眼皮微动,手已搭上袖口软剑剑柄。苏月明也悄然起身,退至墙边。
下一瞬,影卫从暗处现身。双手奉上一只竹管。
“主上,有信。”
萧淮舟拆开竹管,里头是一张极薄的素纸,折叠整齐,没有落款,没有称谓。
展开。
只有一张图。
墨迹清晰,线条简洁,京郊地形,一处标注着“废苑”的地方被圈出,圈外只有短短一行字:
“此处,或许有你母亲当年未说完的故事。”
萧淮舟的手指收紧。纸张微微起了一道折痕。
苏月明凑近看了一眼,脸色顿时变了:“这笔迹……”
“谢云澜的。”萧淮舟把纸翻过来,背面什么都没有,“错不了。”
苏月明抽了口冷气。
“他怎么知道那地方跟宸妃有关?”
好问题。
萧淮舟将那张地图拿到烛火旁,仔细看那个被圈出的位置。京郊,皇家废苑,废弃多年,历来无人问津。
先帝在位时,曾在京郊修过一处别苑,供妃嫔避暑。
宸妃出事那年,别苑刚落成,还未启用。
后来宸妃入冷宫,别苑便再未被提及,年年荒废,如今连名字都已从京中舆图上模糊消失。
萧淮舟记得这个地方。不是因为他去过,而是因为母妃在信里提过一句,“来日若有幸,带你去京郊赏荷。”
那封信藏在地宫石台的缝隙里,被他一字一字背下来。
“谢云澜知道的,恐怕不比我们少。”萧淮舟把那张图叠好,收入袖中,声音很平,“甚至可能更多。”
苏月明把卷宗重新卷起,压低声音:“他这封信,是示好,还是设局?”
“都有可能。”
“那您还去?”
萧淮舟没有立刻回答。他重新看向桌上的京城布防图,目光落在京郊那片空白之处。
“不去,就永远不知道他手里还藏着什么。”
隔壁厢房,曲意绵的灯还亮着。
她趴在窗台上,手里捏着一颗没有剥完的花生,半天没有动静。窗外月色还算清朗,把院子里的芭蕉叶照成一片浅银。
凌无雪已经洗完澡,头发还湿着,坐在廊下用布条把指节一道一道缠紧。她的手法极为熟练,像在处理一件习以为常的日常事务,而不是疗伤。
曲意绵看她看了很久。
“你缠那么紧,不疼吗?”
凌无雪动作没停:“习惯了。”
“习惯疼,不代表不疼。”曲意绵将花生壳剥开,把两粒米白的果肉推到窗台外沿,“吃。”
凌无雪侧过眼。
那两粒花生在月色里显得莫名的小,又莫名的……她一时想不出什么词来形容。
她没有去接。
曲意绵也不收回,就那样搁着,自己另剥了一把。
院子里安静了一会儿。夜风把芭蕉叶拨得轻晃,远处传来更夫打更的声音,悠悠穿过黑暗,落进这个小院。
“谢云澜……”凌无雪忽然开口,声音很轻,像是在对自己说话,“他最近在扬州?”
曲意绵把花生咬了一半,回头看她:
“你知道?”
“北溟的线人,在漕帮有布置。”凌无雪把最后一道布条绕紧,打死结,“这是我还在北溟时得到的最后一条消息。谢云澜在查'继业者',同时也在查……漕帮与京城之间,有没有另一条不走账本的银粮暗线。”
曲意绵直起身。
“他查这个,是为了什么?”
“不知道。”凌无雪将手握开再握拢,测试那道布条的松紧,“谢云澜从来只叫人看到他想让人看到的那部分。”
曲意绵把剩下的花生全扔进嘴里,嚼了两口,说:
“你和他合作多久了?”
凌无雪沉默了一瞬。
“两年多。”
“他有没有对你说过,他真正想要什么?”
这次沉默的时间更长。
廊下的月影一寸一寸挪动,风把凌无雪半干的发丝吹起来,遮了半张脸。她没有去拨。
“他说过一句话。”凌无雪最终开口,语气平静到近乎无感情,“他说,这天下的规矩,从来都是强者写的。他只是想换一批执笔的人。”
曲意绵盯着她看了很久。
“那他觉得他自己算强者?”
“他确实是。”
“所以他送了封信给萧淮舟。”曲意绵将手肘支在窗台上,下巴搁在手背上,“拿宸妃的旧事做饵。”
她把这句话说得很慢,像是在一边说一边想。
谢云澜送那张地图,是因为他手里握着京郊废苑的秘密,真假未知,他示好,却又留着底牌不全给。这个人和棋盘上的每一颗棋子打交道,都只给你看他愿意你看的那一面。
可恶。
曲意绵在心里悄悄翻了个白眼。
但她同时也清楚,这条线索不能不查。
书房里,萧淮舟将那张京城布防图重新卷起来,压在镇纸下。
他将谢云澜送来的地图再展开一次,目光定在那处被圈出的废苑上。
母妃当年“未说完的故事”。
是什么?
宸妃案的证据,他们已查出大半。可那些证据指向宰相与皇后的手段,却从未有任何一条线索,指向废苑。
谢云澜为何知道那里有东西?他是什么时候得到这条消息的?他在漕帮和“继业者”之间来回周旋,又打着什么算盘?
太多不知道。
萧淮舟将地图叠好,放入贴身衣袋。
烛火在桌角轻轻晃了一下,映出他眉间极淡的一道沉色。
他隐忍了二十年。每一条线索他都敢捡,每一个险他都敢涉。
但谢云澜不一样。
那个人和他一样,从来不做没把握的事。
他送来这张图,不是善意,也不全是恶意,是在试探,试探萧淮舟敢不敢接这一局,试探他们究竟有没有胆量,把京郊废苑那扇门推开。
萧淮舟站起身。
窗外夜风吹进一角,将桌上的烛火压低,随即又弹起来。
他朝外面喊了一声:
“去把曲意绵叫来。”
影卫的应声从暗处传来。
萧淮舟重新在椅子上落座,将那张地图摊在两人都能看到的位置,等着那个迟早要和他一起走进这局棋的人推门进来。
院子里脚步声传来。
轻快,带着一点不耐烦。
是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