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无雪走后，房间里安静下来。
安静得有些不自然。
曲意绵站在原地，盯着桌上那半块虎符，脑子还没转过弯来，半块令牌，一条暗道，就想搅动这盘死局？她当了这么多年捕快，见过的亡命之徒不少，但敢把全部筹码压在一个“拦截”上的，萧淮舟是头一个。
“睡一觉。”萧淮舟开口，声音没什么起伏。“明天还有得熬。”
“你能睡得着？”
他没答。
曲意绵转过头，就看见他已经在椅子上坐下，合了眼。背脊挺着，像根上好的松木，纹丝不动。
……这人真是。
她咬了咬牙根，找了个角落靠墙坐下。刀横在膝上，闭眼，脑子里却乱成一锅粥。
不知过了多久，天刚泛出一线鱼肚白，外头传来脚步声。急促，细碎，踩着砖缝的节奏。
苏月明推门进来。
他惯常挂着的那点笑没了。
曲意绵腾地站起来。“出事了？”
苏月明将一封信拍在桌上。漆封已经划破，蜡迹参差，是走了快马加急才成这副狼狈样。他压低声音：“江南分号急报。”
萧淮舟已经睁开眼。他站起来，拆开信纸，目光从头扫到尾。
一遍。
两遍。
曲意绵凑过去，扫了眼信纸，字迹潦草，有几处墨迹洇开，像是执笔时手在抖。
“漕运出了问题？”她问。
“不止。”苏月明伸出两根手指。“漕运受阻，连续三批官粮失踪，没有劫匪，没有尸首，粮船整船消失。分号的人去查，在运河岸边的破庙里，发现了'继业者'的标记。”
继业者。
这个名字从苏月明嘴里吐出来的瞬间，曲意绵感觉牙关咬紧了。
继业者是这盘棋里最难捏的那颗钉子。藏在明面儿上，行事有章法，但从不留活口，从不露全貌。之前她以为这些人的棋眼在北方，在朝山城，在宰相府的暗桩里。
没想到，爪子伸到江南去了。
“第三条。”苏月明顿了顿，语气比前两条更沉。“谢云澜最后一次传讯，是七天前。暗语是……求救信号。”
这话一落，屋里的空气像是被人捏住，突然少了半口。
曲意绵偏头看萧淮舟。
他手里还握着那封信。
表情没变，但她留意到他的拇指在纸边摩挲了一下。就一下。转瞬即逝。
“谢云澜在江南做什么？”曲意绵问。
苏月明说：“追'长生药'的线。三个月前他就南下了，说是在江南某地有一批旧档，记录了长生药最早的炼制方。他去取证，顺道摸一摸继业者在当地的脉络。”
长生药。
曲意绵太熟悉这三个字了。熟悉到反胃。
这东西害了多少人，荣锦死前还念着这个，太子拿它当棋盘上最后一颗棋眼，连宰相那边也有人盯着这条线不肯松手。谢云澜去查，非但没有拿回答案，反而自己先折了进去。
“南下。”萧淮舟将信纸折好，收进袖里。语气平。
不是商量，是结论。
曲意绵：“现在城都出不去，你说南下就南下？”
“曲二叔走了，老营那边今天能动。”他抬眼，看向苏月明。“东城的水路，查过了吗？”
苏月明点头：“前天晚上就差人探过。方镇北封的是陆路，水门那边只有两人守着，是他临时从城防调的，不是自己的嫡系。”
“好收买。”
“嗯。给够钱，两个时辰之内能走。”
曲意绵沉默片刻。
“你去江南，朝山这边怎么办？”她指指地面。“你是诱饵，诱饵跑了，方镇北反应过来，曲二叔那边没有接应——”
“曲家的人接应。”萧淮舟打断她。“不是每一步棋都要我盯着。”
曲意绵闭嘴。
她不是觉得这安排有错，她只是……有些说不清楚的别扭。总觉得这人步子迈得太大，快到来不及收。
苏月明在旁边插嘴，语气比往常多了几分谨慎：“去江南找谢云澜，这事我没意见。但谢云澜这个人……”他停顿了一下，斟酌着措辞，“他给咱们的消息向来准，但你们有没有想过，他为什么总是那么准？”
这话像颗石子，不轻不重，丢进静水里。
曲意绵一愣。
苏月明的意思她听出来了。谢云澜消息够灵，立场够模糊，永远在最关键的时候递来刚好能用的情报。但“刚好”这两个字，有时候太刚好，反而值得多想一想。
上一次是凌无雪送来他的消息。
这一次，是他自己发了求救。
两件事摆在一起，味道有点……怪。
她看向萧淮舟。
他坐回椅子上。手肘撑在桌沿，指尖抵着额侧，没说话。
这是他在想事情时才有的姿势。
曲意绵数了数，大概过了半盏茶的工夫，他才开口。
“他可能是饵。”
苏月明立刻道：“你也这么觉得？”
“但如果他是饵，”萧淮舟手指轻扣桌面，“那布局的人，就在江南等着我们主动去咬钩。继业者——或者比继业者更上面的人。”
曲意绵听到这里，后背不由拔凉了一下。
所以去，是落进局里。
不去，谢云澜可能真的死在那里，长生药的线彻底断掉，继业者在江南的布局继续扩。
死棋。
又是一局死棋。
她忽然有些好奇，这半个月，她到底接了多少个死棋？
“你们都觉得这是局，”她开口，声音里带了点干燥的意味，“但没想过谢云澜他自己是局里的棋手，还是棋子吧？”
苏月明眨了眨眼。“什么意思？”
“意思是，他可能也不清楚自己究竟是饵。”她顿了顿，“被人拿来用，蒙在鼓里的那种。”
萧淮舟看向她。
那双眼睛，深是深，但这一刻她看出了点别的，不是审视，更像是在重新打量一个已经盘算过的局面。
“所以你打算去。”他说。不是问句。
“我打算去。”她重复一遍，语气比他还平。“你去是因为谢云澜可能解开长生药的谜，我去是因为继业者的人在江南杀人，我就是个捕快，这是本分。”
说完这句，她自己反应过来，差点想翻个白眼。
上个月那个只惦记烧鸡的自己，一定想不到这句话会从自己嘴里出来。
苏月明看看她，又看看萧淮舟，把到嘴边的话咽回去，转而去收拾信件。
“出发时间？”曲意绵问。
“今夜子时。”萧淮舟答，“水门那边，你去打点。”
“凭什么我去打点？”
“因为，”他极短地停了一拍，“你长得不像细作。”
曲意绵沉默两秒。
“……谢了。”
她把刀别回腰间，出了房门。
脚踩在廊上，冷风兜头一盖，她这才发现，天色已经完全亮了。
朝山城的屋檐灰扑扑，炊烟混着晨雾，像一幅泼墨泼坏了的画。
江南。
她回想着苏月明说的那几个字。官粮失踪，继业者，谢云澜，长生药。
每一个摊开来都是一滩浑水。
她深吸一口气，朝东城方向走，脑子里开始飞速盘算今晚水门的路线、话术，还有如果对方不收买该怎么办。
背后，苏月明隐约的声音从屋里透出来，被风拆散，听不真切。
不知他说了句什么。
萧淮舟的回答，更听不见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