运河上的晨雾很厚。
厚到曲意绵站在船头,几乎看不见五步之外的水面,白茫茫一片,像有人把整条河塞进了棉花堆。
她拢了拢外袍,手指无意识地摸了摸腰间刀柄。
商贾。
她现在是个商贾。
脑子里过了一遍自己的行头,半旧的棉布长衫,头上插了根木簪,腰间那把刀换成了农具铺子里最常见的柴刀,刀鞘磨损得恰到好处。身后压舱的两口大箱子,里头塞的是布料,表层铺得整整齐齐,底下藏的东西不必说。
运河主脉南下,商船没有三百也有二百,摩肩接踵,桅杆如林。
正常。
太正常了,反而不正常。
曲意绵眯起眼,往左侧望去。
那边停着一艘挂着“盐”字旗幡的大船,甲板上的人走动得很急,低声说话,却没有一点做买卖的松快劲。再往前,一艘木料船斜斜靠在码头旁,船身还有烧焦的黑痕,焦煳的气味顺着风飘过来,呛进鼻子里。
不是一处。
她昨晚数了,从京城往南,一路过了四个大码头,三个起过火。
“又一个。”
身后脚步声,是萧淮舟走上来,站在她旁边,视线落在远处那艘焦黑的木料船上。他今天换了一身半旧的青布长衫,腰间系着算盘,头发束得整整齐齐,活脱脱一个跑惯了南北线的账房先生。
“四个码头,三个起火,”曲意绵压低声音,“但你看他们收拾的架势,货早转走了,烧的是空仓。”
萧淮舟没说话,只是随手拨了拨腰间那串算盘珠子,噼啪一响。
曲意绵扭头看他一眼。
那串算盘珠子,她认识,是他用来传讯的小机关,不是真正的算盘。
所以他早就知道了?
她把这个念头压下去,没问出口。问了也没用,问了他也不会全说。跟这个人共事,有一件事必须接受——他手里的信永远比你多一张。
“影月商会,”她换了个角度说,“我在第二个码头落脚时,在焦木里翻出来一块残牌。烧得只剩半边,但月牙的纹样还在。”
萧淮舟这才侧过脸来,看了她一眼。
就一眼,但曲意绵读出来了——这个细节,他不知道。
好,她还有点用。
“影月在京城已经折了大半,残部南下,找到了新靠山,”她继续说,“烧仓不是为了毁证,是在清货。把某些东西从旧渠道里剥离出来,转给新买家。”
“你猜是什么货?”萧淮舟问。
“不是普通货。”曲意绵想起那几处码头附近的地形,眼皮跳了一下,“第二个码头,往北半里,是个废弃的药材仓。第三个,紧挨着漕运司的一处僻静小院。第四个”
她顿了顿。
“第四个码头那场火,是昨晚三更烧的,但我在岸上看见,火灭之后,有船连夜走了。不走主道,走的是东侧的支流汊道。”
运河支流汊道,又窄又浅,大船走不了,官船懒得查。
萧淮舟低头看着水面,没什么表情,就是沉默。
曲意绵知道这种沉默是什么意思。他在算。
她不打扰他,转回头去继续盯着前方的雾。
河面上飘来一艘小乌篷,船夫是个驼背老头,把竹篙往水里一杵,吆喝着卖热豆腐脑。清早的声音,又亮又脆,和这片诡谲的气氛格格不入。
裴砚之从船舱里走出来,手里端着两碗热汤,递了一碗给曲意绵,另一碗放到萧淮舟旁边的木箱上。
曲意绵接过来,喝了一口,烫,但香。
“前面是庆川码头,”裴砚之声音不高,像在汇报寻常事,“我昨夜问了隔壁船上的人,庆川三天前起过火,比别处烧得大,连半条街都扯进去了。”
“人伤了多少?”曲意绵问。
“没说起火伤人,”裴砚之顿了顿,“说是深夜起的,附近住户提前两天就被人以'整修河堤'的名义迁走了。”
提前两天。
曲意绵把碗里的汤一口闷完,把碗往船舷上一搁。
“这不叫意外,这叫定点清仓,”她说,“有人在切断影月在运河上的旧线,切干净了,再重新铺。”
新线,新合作,新面孔。
继业者的手,已经伸到运河上了。
她抬起头,看向萧淮舟。
萧淮舟的手指停在算盘珠子上,没动,眼睛却在往远处的雾里看。
雾里什么都没有。
也可能什么都有。
曲意绵忽然觉得后背有点凉,不是因为晨风,是另一种不太好言说的感觉——被人预先算进棋盘里的那种感觉。
他们三个,现在在运河上,是商贾。
可会不会,有人早就知道他们要南下,早就在这条路上,等着他们?
她把这个念头嚼了嚼,没吐出来,也没咽下去。
船在雾里慢慢靠近庆川码头。
码头的轮廓从雾中浮现,石阶、吊桥、停靠的船只、岸边摆摊的小贩。看起来,热闹如常。
但曲意绵的手,已经悄悄移到腰间柴刀的刀柄上。
“靠岸补给,”萧淮舟开口,语气平静,像真的在说商贾的寻常事务,“顺便看看有没有卖上好茶叶的摊子,掌柜的爱喝明前龙井。”
曲意绵:“……”
她明白。
明前龙井,是他们三人之间提前说好的暗语。意思是:我要接头,你们分散开,别跟着。
她眼皮都没抬,“行,我去买些糕点,昨晚饿了一宿。”
裴砚之也动了,转身回舱,片刻后换了件灰布短褂出来,帽檐压低,是个走夫的打扮。
三人上岸,走了不到二十步,自然散开,各自消失进码头的人群里。
曲意绵买了两块米糕,边吃边慢慢往码头东侧踱,眼角余光扫着地面。
石板缝里,有一道浅浅的炭灰痕迹,不是脚印,是刻意画出来的,弯弯的,像个月牙。
影月的记号。
新的,画痕没被踩散,最多三天内留下。
她停下来,装作整理衣角,用鞋尖把那道痕迹抹掉,站直,继续往前走。
米糕咬了一口,甜,但她没心思品味。
月牙记号在这里。
这一处,还活着人。
或者说,这一处,有人故意留了个活口,等着有心人来寻。
曲意绵把第二块米糕揣进怀里,手从外侧按了按,确认刀柄的位置,脚步不停,往记号延伸的方向走去。
雾还没散。
庆川码头的喧嚣声在她身后越来越远,石板路拐了个弯,前头是一条窄巷,两侧是矮墙,墙上爬着枯黄的苔藓,巷子深处有一扇半掩的木门。
木门后,有动静。
曲意绵站在巷口,没有立刻进去。
她抬头看了看巷子两端的屋檐,左侧的屋檐下有一只鸟笼,空的,笼门开着。右侧窗户关着,但窗缝里透出一线光。
有人在窗里坐着。
她后退半步,靠在巷口的墙角,把身形藏进阴影里,轻轻敲了敲墙——三短一长,是昨晚萧淮舟临时定下来的联络节奏。
木门里,沉默。
然后,有人从门缝里伸出一只手,手心向上,指间夹着一张折叠的纸条。
曲意绵盯着那只手看了三秒。
手背上有一道旧疤,横的,从虎口一路延到手腕。
刀疤。
江湖人的刀疤,不是混迹官场的人会有的伤。
她深吸一口气,快步走过去,顺手把纸条抽走,没停步,走到木门另一侧,背靠墙站定,展开纸条。
字很少,就一行:
“庆川守备府,地窖,十三口箱,今夜子时,换船。”
纸条的背面,印着半个月牙。
曲意绵把纸条在手心里攥了一把,抬头看向雾蒙蒙的天。
守备府。
这个局,比她想的埋得还深。
继业者要借庆川守备府的地窖,走漕运的船,在今晚子时,把十三口箱子转移出去。
什么箱子,她不知道。
但那个“月牙”的人,把消息送出来,是想让她知道。
这是求援,还是引蛇出洞?
她把纸条在指间揉碎,散入脚边的泥水里,转身往码头方向走。
萧淮舟还在,接头还没结束。
今晚子时。
还有时间,但不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