曲意绵回到厢房,把木匣搁在桌上,把那块腰牌从匣底单独取出来,就着将要透进窗纸的第一点灰白光,把正反两面都看了个遍。
字迹深刻,刀工老练。
“端”字。
不是封号,是庙号前的单字。
萧淮舟坐在她对面,没说话,眼睛跟着腰牌转。
曲意绵把腰牌平放在桌面上,指尖点了点那个字:“端亲王。”
萧淮舟的眉头动了一下。
“先帝第三子。”她继续说,语气很平,“史料写的是急病,暴毙于东宫侍读任上,年十九。”
“你查过他?”
“没有。”曲意绵说,“我看过一本闲书,里面顺带提了一句,说端亲王幼年曾拜师玄门,悟性极佳,后来急病,师门连送行都来不及——”她顿了一下,“当时我没觉得这句话有什么。”
现在觉得了。
她把腰牌翻过来,背面刻的是一列小字,字迹细密,笔划颤抖,像是在颠簸的夜路上刻出来的。
她把木匣里随附的那张薄纸展开,萧淮舟站起身绕到她身侧,两个人俯身同时看。
纸张极薄,边缘都碎了,字迹却清晰,那是因为上面的字,是用指甲刻进去的,而不是墨。
“父皇已不可劝。丹药入骨,性情大变,左右皆唯唯。吾曾三谏,皆被压下。今日有人来传话,说吾命数将尽……”
“……炼炉取生魂,共需七七之数。吾知吾是其中之一。吾唯余一愿:此法不可留于世,此人不可再近天颜。然吾人微,能为者只剩这一块牌,一段真相。”
“……但愿有人能看见。”
最后一行字,明显比前面的更用力,深深刻进纸背,隔着纸张都能摸到痕迹。
曲意绵看完,沉默了大约有五个呼吸的时间。
五个呼吸之后,她把那张纸折回去,压在腰牌下面。
她的手很稳。
但萧淮舟侧过脸看她,就那么看了一眼,她眼眶下面有一点微红,是那种强压下去之后留下来的痕迹。
他没说什么。
“七七四十九。”曲意绵开口,嗓音比她自己以为的要哑一点点,“那些陶罐。”
萧淮舟接口:“封号、年岁各异。但多是少年人。”
“端亲王是其中一个。”曲意绵闭了一下眼,“他提前知道自己会死,把腰牌和这张纸藏进木匣,又交给守陵人的父亲。”
“他赌有人会来。”
“他赌了三十年,”曲意绵说,“赌赢了。”
她把腰牌重新放回木匣,轻轻合上。
那个声音很轻,像什么东西落地。
沉默持续了一会儿,窗外有鸟叫了一声,是宫城里偶尔会有的那种不知名的灰鸟,声音短促,叫完就没了。
曲意绵重新坐直,手肘撑在桌上,托着下颌想了一会儿,说:“'继业者'。”
萧淮舟看着她。
“守陵人提到过这两个字,”她说,“他不肯细说,但看他的反应,这不是个陌生名字,是他从小就知道的东西。”
“端亲王的追随者。”
“或者是端亲王本人留下来的组织。”曲意绵说,“他留了腰牌,留了那张纸,留了守陵人的父亲,或许还留了别的什么。”
她想起那个守陵人最后的那句话。
够了。
她不想再想这三个字。
“他们的目的……”萧淮舟没说完,换了个问法,“你觉得他们想做什么?”
曲意绵想了想,缓慢地说:“两种可能。”
“一种,他们只是想阻止那场法事,阻止献祭重演,彻底毁掉炼炉和那套长生术的传承。”
“第二种?”
她顿了一下,把那个答案说出来:“他们想用那套东西。”
不是阻止。
是拿过来,换个人用。
萧淮舟没有说话。
曲意绵也没再说,两个人就这么对着那只木匣静了片刻,各自在心里把这个可能性过了一遍。
若是后者,那“继业者”不是破局的人,是另一个局。
就在这时,门被叩了三下。
不是敲门,是叩——力道均匀,节奏有条不紊,像是某种固定的暗语。
曲意绵和萧淮舟对视了一眼。
萧淮舟站到了门侧。
曲意绵把木匣推进袖子,走过去把门开了一条缝。
外面站着一个人。
是谢云澜。
他穿着一件半旧的青色常服,头发也只是简单束起,没有任何玉饰,站在走廊上,身后是冷透的宫墙阴影,和他平时那副无懈可击的模样比起来,此刻像是哪里不对,曲意绵只看了一眼,就察觉到哪里不对了。
他的眼睛。
那双眼睛不再是平时那种浅淡的、带了点闲散笑意的模样,此刻像两汪静水,平是平的,但里面有什么东西在沉。
他看见她,扯了一下嘴角,那是一个下意识的动作,像习惯把笑挂上去,但这次没挂稳。
“进来。”曲意绵把门开大。
谢云澜走进来,扫了一眼萧淮舟,没有多说,把目光落回曲意绵身上。
“你们去了那里。”
不是问句。
曲意绵没承认,也没否认,只问:“你怎么知道我们出去了。”
“我也出去了。”谢云澜说。
曲意绵盯着他。
谢云澜在离桌子两步远的地方站定,低头看了一眼桌面,那只木匣已经不在了,桌上只剩一盏将灭的油灯。他的眼皮轻轻动了一下,没问木匣的事。
“你知道那里。”曲意绵直接说,“你知道那道暗门,知道那些陶罐,知道里面住着谁。”
“……是。”
这个字来得比她以为的快。
她原本做好了他要绕弯子的准备,但他没有。
就这么直接承认了。
“你什么时候知道的。”
“很早。”谢云澜说,他垂了垂眼睛,“在我知道自己真正身世之前,我就已经知道那里了。”
曲意绵没动,但她的脑子里有什么东西猛地一收紧。
真正身世。
“我是昭宁皇子。”谢云澜抬起头,看着她,声音很平,平得像是在报一个与自己毫无关系的名字,“你应该已经猜到了。”
曲意绵攥着袖中木匣的手指,不动声色地收紧了一下。
猜到了。
但猜到,和亲耳听见他说出这四个字,是两件事。
“那场献祭,”她把那口气压下去,一字一字问,“五十年前那场,和你什么关系。”
谢云澜沉默了大约三秒。
三秒之后,他说:“端亲王是我外祖。”
厢房里的灯在这个时候灭了,窗外的第一缕晨光正好透进来,冷白,薄薄一线,把谢云澜半张脸照亮,另外半张仍在阴影里。
“他死在那里,”谢云澜说,“他的追随者把这件事一代一代传下来,传到了我这里。”
“所以'继业者'……”
“是我。”
他说这两个字时,眼神没有任何闪躲,直直对上曲意绵的眼睛。
曲意绵看着他。
看了很久。
然后她问了最后一个问题,也是她最想问的一个:“你想做什么。”
谢云澜没有立刻回答。
他低头,指尖在袖口边缘轻轻摩挲了一下,那是一个极细微的小动作,像是在整理什么,或者在压着什么。
最后他抬起脸,说:“毁掉它。”
“那套炼炉,那个人,那场在五天后的法事。”
“全部毁掉。”
他停顿了一下,然后补了最后一句,声音低了半度:“我外祖在那里待了三十年,他等的不是我来继承什么,他等的是有人能把这件事彻底画上句号。”
他来,不是为了用那套长生术。
他来,是为了让它永远消失。
曲意绵盯着他,把这句话在心里翻了一遍,又翻了一遍。
她不确定他说的是真的。
但她发现,她找不到任何理由,可以证明他在撒谎。
萧淮舟在她身侧轻轻开口:“那你为什么不早说。”
谢云澜转过脸,看向萧淮舟,扯了一下嘴角,这次那个笑挂上去了,但比平时淡,也比平时短,一闪就没了。
“早说了,你们信吗。”
没有人回答这句话。
但这个沉默本身,已经是答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