颜筝一头扎进道府，身后的大门轰然关闭，将李苦那张冷冰冰的脸隔绝在外。
道府之内灵气浓郁得近乎液化，四面八方堆满了天材地宝，随便吸一口气都觉得修为在微微跳动。
颜筝顾不上沈云熠的事了，盘膝坐下，取出张万仇给的那本心法。
说是心法，其实只有薄薄几页纸，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批注。
颜筝认得那笔迹，是张万仇亲笔所书，每一处改动都标注得清清楚楚，甚至还有几行叮嘱。
颜筝深吸一口气，全心全意的浸入修行。
修炼不知岁月。
颜筝只觉得自己仿佛化作了一缕风，在那心法的指引下，在经脉之中游走。
原本以为已经圆满得不能再圆满的修为，竟真的又精进了一大截，像是把一块已经拧干的毛巾，又生生拧出了水来。
可越是精进，那层瓶颈便越发清晰。
像一堵墙。
一堵看不见，却实实在在地挡在面前的墙。那就是化神的门槛。
她按心法所言，开始尝试将体内越发磅礴的灵力凝聚为三花。
这个过程本该水到渠成，可当她沉入神识之海，准备调动全部心神时，她愣住了。
她的灵魂，正在开裂！
像是一件瓷器，从内部开始崩碎，裂纹密密麻麻地蔓延开来，悄无声息，却触目惊心。
颜筝慌了。
她不敢置信地看着自己的阴神，看着那些裂纹一点一点加深，后知后觉地，熟悉的疼痛蔓延上来。
那种疼，她太熟悉了。
从出生起就跟着她的绝症，每当犯病时，全身上下每一个细胞都仿佛凝成了晶体，呼吸不顺，疼痛难忍，连喘气都像是在刀尖上滚过。
她之所以踏入修真界，就是为了摆脱这该死的病。
可到了如今这个境界，连身体都用天材地宝重新锻造过了，这病居然还会犯？
颜筝咬着牙，忍着那钻心的疼，在神识之海中死死盯着自己的灵魂。
她看见了。
不是身体出了问题，是灵魂。
从一开始就是灵魂。
怪不得她当年在冥河畔感受到的疼痛，和犯病时的疼痛如此相似。
冥河洗刷的是灵魂的罪孽。
她的病，是想摧毁她的灵魂。
虽说即便到了如今，她也没办法完全治好自己的病，不过好在，她的灵魂也跟着自己的修炼越发坚韧，要不然不知道哪一天，说不准灵魂就碎的一干二净，她也就这么死的不明不白。
她还是第一次以第三视角，以内在视角，看着自己发病的全过程。
颜筝忽然明白了。
什么叫做凝聚三花。
三花者，精、气、神。
精者，肉身之基。
气者，灵力之源。
神者，灵魂之本。
她的灵魂既然有瑕，那便，补上！
颜筝咬紧牙关，忍着那灵魂寸寸开裂的剧痛，调动全部心神，向着那些裂纹涌去。
她不知道这么做对不对，但她已经没有退路。
她不能死。
她还有太多事没做完。
神识之海中，颜筝的阴神盘膝而坐，双手结印，任由那些裂纹蔓延，又任由自己的心神一点点填补上去。
每一次填补都疼得她几乎要晕厥，她硬生生扛住了。
不知道过了多久。
也许是几天，也许是几年。
颜筝睁开眼。
神识之海中，三朵莲花静静悬浮。
一朵纯白，是精气。
一朵淡金，是灵力。
一朵透明，是灵魂。
三花聚顶。
成了。
颜筝没有急着出关。
她惜命。
化神突破还有最后两个条件，入尘世，明道心。
而那之后，还有天劫。
天劫劈下来，肉身不够强，那就是灰飞烟灭。
她可不想死得这么憋屈。
于是她以阴神的形式走出肉身，将肉身留在道府之中，任由那些天材地宝一点点淬炼。
她自己，则凝实了阴神，一遍一遍的在道府里面晃悠，将之前阴神受的伤一点点滋补回来。
颜筝的阴神本来就硬的能勒死人，又在道府里滋养了这么久，最后一点破损的地方也都好了。
她稍微感受灵力在体内流动的顺畅感，非常满意。
颜筝走到道府门前，深吸一口气，推开了那扇尘封多年的大门。
门外，是漫天风雪。
还有一个人。
那人负手而立，站在雪地中，肩上落满了雪，却仿佛浑然不觉。
他听见开门声，缓缓转过身来。
颜筝愣住了。
李苦。
他居然还在？
他站在雪地里，几乎要与这天地间的苍茫融为一体，唯有那双眼睛，黑沉沉的。
颜筝忽然意识到一个问题。
“您……一直在这儿守着？”
李苦淡淡看了她一眼：“嗯。”
“守了多久？”
“你闭关多久，就守了多久。”
颜筝张了张嘴，一时竟不知该说什么。
她闭关了少说也有几十年，这人在道府门口，站了几十年？
堂堂北山宗副掌门，这么闲？
李苦语气依旧淡得像一阵风：“下一个任务，送你走红尘。”
“走红尘？”
“修炼到一定境界的修士，都会返璞归真，以普通人的视角看待人世间的万千变化，走红尘，清道心，明大道，悟法则。”李苦难得解释了一句，“这也是为什么修真界和凡间界明明没有明确的地域划分，却硬要分出来。”
山下人不知道身边是山上客，山上客又看不起山下人，两者明明难以分开，却互不相识。
修真界和凡人界已经的的确确是两个世界，连最基本的生活规则都不一样，已经看过山上的风景，再看一看山脚的生活，这才是天地。
颜筝听着，有些感慨。
她想了想，又问：“可是走红尘好像也没什么危险，您这样的身份，没必要陪着我走这么一遭。”
李苦看了她一眼。
那一眼，坦坦荡荡。
“两个原因。”他说，“第一，西土那边没了魔界通道，我不必再过去镇守，但在北山宗待着，他看我不顺眼，把我赶出来了。”
颜筝：“……”
这话说得也太直白了。
“第二，”李苦顿了顿，“也是最大的原因。
修士活个千年万年不成问题，但绝大多数人都卡在化神这一阶段，终其一生难以突破，找不到自己的法则，找不到自己的道，是其中关键。
还有一个问题，没有洗好自己的道心。
走红尘的时候总想管东管西，受不了侮辱，一旦稍有不平，就想着用法术解决问题，惹出祸端，道心也就越来越脏，蒙的灰越来越多。
爱则怨，恨则怒，过于偏执，过于冲动，这样下去不是在走红尘，是在坏红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