贺聿珩的声音从走廊传来,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急切。
简之垂着眼,不去看他。
她知道,他一定是从谢竞那里知道了什么,才会这么快从贺家赶回来。
脚步声停在卧室门口,她感觉到他的目光落在她身上,然后他走过来,蹲在她面前。
身上还是穿着在贺宇那件深灰色的衬衫,袖口卷到小臂,腕上的表盘在灯光下微微反光。他伸手,用指腹轻轻抬起她的下巴,迫她看向自己。
她红着眼眶,鼻尖也是红的,睫毛上还挂着没干的泪珠。她想偏过头去,他的手指却稳稳地托着她的下颌,不让她躲。
“怎么了?”他声音很低,像夜里涨潮的海水。
简之咬住下唇,不说话。
她要怎么说?
说我吃醋了?
说她看到他和那个漂亮女人握手就觉得天塌了?
太丢人了!她简之什么时候变成这样了?
贺聿珩的目光落在她红肿的眼睛上,又落在她攥着裙角的手指上。他没有追问,只是轻轻叹了口气,把她散落的碎发别到耳后。
“今天去公司了?”
简之浑身一僵。
“保温袋放在厨房,我看到里面的汤。”他嗓音里带着温柔的哄,他的手覆上她的膝盖,拇指一下一下地摩挲着她肿起的脚踝,“炖了很久?”
简之的鼻子忽然又酸了。
“贺聿珩。”她开口,声音沙哑得不像自己的。
“嗯。”
“我想搬出去住。”
他的手停了一瞬。
简之感觉到那一瞬间的停顿,心脏猛地缩紧,但她还是硬着头皮说下去:“我在港岛买了房子,一直没跟你说。或者我回京北,回源宫也行。反正——”
“反正什么?”他的声音依然很平,但她听得出那底下的暗涌。
她深吸一口气,把一直攥在手心的那句话扔了出来:“反正我现在这个样子,你也不想天天看到。”
卧室里安静了几秒。
他逆着光,脸上的表情看不分明,只有眉骨的阴影落下来,遮住了他的眼睛。
他伸出手,把她轻轻揽进怀里。动作很轻,像对待一件易碎品。
他的手掌覆在她隆起的肚子上,掌心温热,隔着薄薄的针织裙,她能感觉到他指尖微凉。
“之之。”他的声音从头顶落下来,胸腔的震动贴着她的脸颊。
“嗯。”
“不想看到我吗?”
那五个字,他说得很慢,每一个字都像在心尖上碾过。
没有质问,没有责怪,甚至没有委屈。他只是认认真真地、小心翼翼地确认一件很重要的事情。
简之的眼泪终于没忍住,啪嗒啪嗒地砸在他的衬衫上。
“不是……不是不想看到你。”她把脸埋在他胸口,声音闷闷的,带着哭腔,“是我……我不想让你看到我。我现在好丑,好胖,走路都像企鹅......”
她说不下去了,想想就很悲伤。
贺聿珩低下头,嘴唇贴着她的发顶。他沉默了很久,然后她听到他开口,低沉有磁性的嗓音一字一句敲击她的耳膜——
“之之,你知不知道,在我眼里,你什么样最好看?”
她动了动靠在他胸口的脑袋,等他的下一句。
他的手从她肚子移到她的脸颊,拇指擦过她眼角的泪,动作轻得像怕弄碎她。
“被关在漆黑的小屋子里,突然有一扇门被打开,伴随着光线进入我视线的那一瞬,那是我第一次觉得,这姑娘真好看。”
“你盛装出席阿嬷的寿宴,那晚我说过‘简二小姐真漂亮’这句话是真心的,那是我寻找你这么多年再次遇见你,原来我的之之出落得这么明艳大方,亭亭玉立地来到我面前,你不知道我有多感谢上天。”
“你现在怀孕七个月,脚踝肿得穿不进鞋,半夜抽筋会哭,早上起来发现脸上长斑,穿着大SIZE的睡裙在厨房炖汤,头发三天没洗扎了个丸子头......”
简之抬起泪眼看他,他把她的丑样子都罗列出来了,好丢人。
他低头,吻了吻她湿漉漉的睫毛。
“还是好看。好看到我每天出门都在想,怎么才能早点回来。”
简之愣愣地看着他,眼泪还挂在脸上,嘴唇微微张着,最后只能幽怨地瞪他:“你哄我。”
贺聿珩伸手,把她整个人从床边抱起来。他现在已经不太能像从前那样轻松地抱起她了,因为肚子大了,他得托着她的腰,护着她的背,像捧着一件珍贵而易碎的瓷器。
他把她抱到床上,自己跟着躺下来,从身后环住她,掌心重新覆上她的肚子。肚子里的小东西忽然踢了一下,正好踢在他掌心的位置。
两个人都愣了一下。
然后贺聿珩笑了。他笑起来的时候声音很轻,但胸腔的震动传过来,“之之,你买的房子,在哪儿?”
简之吸了吸鼻子:“……中环那边。”
“嗯。”他的下巴抵着她的肩窝,声音懒洋洋的,“离贺宇很近,明天我们一起去看家具。”
“啊?”
“我们一起搬家。”他说得很理所当然,“你在哪儿,我就在哪儿。”
简之嘴巴动了动:“我说的是我自己搬过去......”
“至于源宫,”贺聿珩的声音慢悠悠的,带着一种不动声色的霸道,“你现在月份大了,来回跑有些折腾,等你生产后,我陪你回去住。正好,爷爷上次电话里说想你了。”
简之忽然觉得,自己好像哪也去不了了。
她挣扎了一下,想从他的怀里翻出来,但他收紧了手臂,把她箍得严严实实。她听见他在她耳后的呼吸,温热的,绵长的,像港岛夜里永远不会停歇的海风。
她顿时泄了气,可是又执拗地要一个明白,“贺聿珩。”
“嗯。”
“那个女老板——”
“合作方的合伙人之一,四十六岁,三个孩子的妈。”他把脸埋进她的后颈,声音闷闷的,“她老公今天也在,去洗手间了。她只是向我道谢,她女儿考上剑桥,之前见面找我咨询过。”
简之:“……”
她闭了闭眼,觉得自己刚才那场哭,真是又蠢又丢人。
贺聿珩笑了一下,他的嘴唇贴着她后颈的皮肤,那笑意像一小片羽毛轻轻拂过,“之之,以后还送汤吗?”
她不说话。
“明天我让厨房多备一份,还给我送一趟好不好?你今天炖的,我没喝到。”
这人,使唤她好理所当然啊!
简之忽然转过身来,动作笨拙得像一只翻壳的乌龟,差点撞到他的下巴。她盯着他的眼睛,那双总是沉静如夜色的眼睛,此刻正专注地看着她,里面有灯光的倒影,还有她的倒影。
胖胖的、肿肿的、鼻尖红红的、像企鹅一样的她。
可他的眼神分明在说,她是世界上最好看的企鹅。
她忍不住笑了,笑着笑着又哭了,最后把脸埋进他的颈窝里,闷闷地说了一句:
“明天给你送......不,明天给你炖新鲜的。”她心底暗暗下定决心,要比今天炖的更鲜更好喝!
“老婆真好。”
“但是你不许再跟别的女人握手握那么久。”她吃醋的好没道理,但是依然要吃醋。
他失笑:“……好。”
窗外是港岛的夜,霓虹灯的光透过薄纱窗帘漫进来,在天花板上投下浅淡的、温柔的光影。
他的手一直轻轻抚着她的肚子,低声和她耳语:
“之之,中环的房子,装修风格是什么?”
“现代简约……怎么?”
“没什么,我在想,儿童房或许要重新设计一下。”
“……贺聿珩,那是我要搬出去住的房子!你欺负我,我就带着孩子搬出去住!”
“嗯,我们一家三口一起搬过去住。”
“......”
? ?太子爷在不动声色的纾解之之的各种情绪,温柔到极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