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玄宗,清寒殿。
夜色沉如墨漆,殿内烛火摇曳不定,跳跃的光晕将修长孤冷的身影投在玉砖地面上,斑驳破碎。
一如此刻慕江淮濒临溃散的神魂。
他负手立在窗前,衣袍猎猎作响。
周身萦绕的禁锢之力骤然收紧,万千道细密如针的痛感瞬间穿透四肢百骸,直钻神魂深处。
这是天道反噬最剧烈的时刻。
为瞒过天道窥探,为护住慕倾颜最后一丝生机,他强行承受了行刑的因果业力,日日受神魂碎裂、经脉逆乱之苦,无人知晓,无人可替。
喉间腥甜骤然暴涨,再也压制不住。
慕江淮身形微晃,单薄的脊背绷得笔直,惨白的唇角猛地溢出一大口猩红热血,滚烫的血珠砸落在素白的衣袍前,晕开大片刺目的血色,狰狞而刺眼。
他眸底深处藏着翻涌的剧痛与极致的隐忍,漆黑的瞳孔里,唯独映着圣女峰的方向,藏着无人窥见的偏执与温柔。
就在他气息紊乱、身形不稳之际,一抹轻柔的身影悄然靠近。
细碎的衣袂落地无声,林月竹踏着满室烛影,缓步贴住他紧绷的后背。
她的动作温婉缱绻,指尖带着刻意营造的温热,轻轻抵在他泛着冷寒的脊背,嗓音柔婉,却裹着刺骨的阴毒与嘲讽。
“江淮哥。”
“你说你这到底是何苦呢?”
温热的气息拂过他耳侧,字字句句都带着刻意的试探与拿捏,像软刀子一般,慢慢割着他早已残破不堪的心神。
慕江淮周身寒气森然,周身灵气凝滞死寂,自始至终,未发一言。
他懒得回应,亦不屑辩解。
世人愚钝,心魔自困,林月竹的偏执恶毒,从来都入不了他的眼,更抵不过他护她半分的执念。
可身后的女子,偏要步步紧逼,不肯给他半分喘息之机。
她微微倾身,脸颊几乎贴合他的肩胛,语气染上浓浓的嫉恨与轻蔑,字字诛心。
“为了那个玄梦宗的野种,把自己折腾得神魂俱碎、日日受噬,值得吗?”
“她不过是个身世污秽、人人唾弃的罪人,根本配不上你半分垂怜。”
“你护她、忍她、替她受尽苦楚…”
“可她现在怕是正恨你入骨,巴不得你身死道消吧?”
句句戳中最痛的软肋。
慕江淮垂在身侧的手缓缓攥紧,指节泛白,骨缝泛出森森寒意,眼底掠过一抹极淡、极冷的杀意,转瞬便被天道反噬的剧痛淹没,消弭于无形。
他依旧沉默。
无声的纵容,在林月竹看来,便是默认,便是疲惫妥协。
她唇角勾起一抹隐秘得意的浅笑,纤白的手掌缓缓抬起,指尖萦绕着一缕柔和的天道灵气,精准落在他周身的禁锢结界之上。
丝丝缕缕的束缚戾气被温柔拆解、抚平,那折磨了他数日的天道反扑之力,竟被她轻而易举尽数化解。
周身刺骨的剧痛骤然消散,紧绷到极致的经脉得以松弛,慕江淮微垂眼眸,长睫覆下,掩去眸中所有晦暗算计。
他早已知晓,林月竹身负天道偏爱,手握部分天道权柄,可短暂消解禁锢反噬。而这,也是他刻意隐忍、假意顺从的缘由之一。
“马上就是仙门大比了,江淮哥。”
林月竹收回手,缓缓绕到他身前,仰起清丽温婉的面容,眼底的温柔尽数褪去,只剩冰冷刺骨的狠厉,一字一顿,轻声慢语,却带着毁天灭地的恶意。
“到时候群雄汇聚,万宗瞩目。”
“你亲手将她推下深渊,毁她名誉、碎她仙途,那这最后一程,你就好好看着,看着我亲手杀了你的颜儿。”
“看着她死在我手里。”
每一个字,都带着赤裸裸的挑衅与残忍。
她要他亲眼看着挚爱陨落,要他承受生离死别的极致痛苦,要他这辈子、下辈子,永生永世,都活在悔恨与煎熬之中。
慕江淮抬眸,漆黑的眼底一片深不见底的寒凉,依旧无半分言语,可周身沉寂的气压,却低沉得令人窒息。
林月竹看懂了他眼底隐忍的怒火,心中愈发快意。
她抬手,轻轻吹灭了殿中摇曳的烛火。
倏然,满室光明尽数湮灭,浓稠的黑暗瞬间吞噬了整座宫殿,隔绝了窗外星月,也隔绝了世间所有光明与温度。
静谧的黑暗里,窸窸窣窣的落衣声轻轻响起。
所有伪装的温婉、所有刻意的疏离,尽数褪去。
冰凉柔软的身躯毫无阻隔地贴了上来,带着淡淡的、虚伪的馨香,精准钻入慕江淮紧绷的怀中,死死贪恋着这本该属于另一个人的温度。
“江淮哥,从今往后,陪在你身边的人,只会是我。”
“你的江山,你的前路,你的所有余生,都该是我的。”
他身形僵立,周身冷意彻骨,任由她依偎,眸底冰封雪覆,一片死寂。
怀中温软是蚀骨的污秽,心口远方,是他倾尽所有、却步步皆错的满目荒芜。
他以身为饵,以痛为盾,布下漫天棋局,最终却落得这般满身尘埃、万般身不由己的境地。
爱恨桎梏,宿命缠身,早已无半分退路。
天光破晓,晨雾微凉。
一夜沉寂的圣女峰,终于迎来了久违的动静。
寝殿紧闭多日的房门,被一只纤细单薄的手,轻轻推开。
吱呀一声轻响,细碎的晨光穿透缭绕的云雾,洒落在殿内幽暗的地面上,驱散了数日盘踞的死寂与阴霾。
慕倾颜缓缓站在门内。
数日不吃不喝、日夜煎熬,让她本就残破的身躯愈发孱弱不堪。
雪白的长发随意披散在肩头,干枯黯淡,不复往日莹润光泽。宽大的素白衣袍空荡荡挂在身上,衬得她身形单薄得只剩一把枯骨。
后背未愈的伤口牵扯着经脉,每动一分,都传来撕裂般的钝痛,顺着四肢百骸蔓延开来。
她身形微颤,步履虚浮,一瘸一拐地走出寝殿,苍白的面容毫无血色,唯独一双紫瞳,褪去了昨日彻底的死寂,多了一丝微弱、茫然的生机。
心底的枯死荒芜仍在,可极致的沉沦之后,终究是生出了一丝微弱的求生之意。
晨风吹拂灵叶,簌簌轻响。
不远处,少年少年身着干净的宗门弟子服饰,手里端着一碗冒着温热白雾的灵粥,正小心翼翼踏上青石阶。
桂振宇原本眉眼含着连日来的焦灼忧虑,目光扫到门口的身影时,瞬间瞳孔骤缩,脸色煞白,心头骤然一紧。
他几乎是下意识快步冲了过来,声音里满是慌乱与急切。
“师姐!你怎么下床了?快回去!你的伤还没好,万万不能吹风走动!”
连日来日日守候门外,日日担忧垂泪,他最怕的,就是她自毁生机、彻底沉沦。
此刻见她勉强起身,又惊又喜,更多的是满心惶恐。
少年下意识伸出手,想要搀扶她孱弱欲倒的身躯。
温热的指尖即将触碰到她衣袖的瞬间,慕倾颜单薄的身子微微一僵。
微凉的晨光照在她苍白的脸颊上,染出一层淡淡的薄红,耳根悄然发烫,竟是生出几分久违的少女羞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