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沉穹,霜风卷着落云巅的残雪,掠过整片中洲大比营地。
连绵成片的仙帐错落排布,灯火疏密明灭,各大宗门的驻地皆归于静谧,唯有巡逻修士的步履轻响,偶尔划破长夜。青玄宗的营地居于赛场西侧最盛位置,玉色帐幔被晚风拂得轻轻晃动,帐内烛火摇曳,映得一室光影斑驳。
帐中暖意浅浅,熏香清淡,驱散了夜色的寒凉。
林月竹亲昵挽着慕江淮的小臂,指尖柔糯,姿态温婉缱绻,眼底带着恰到好处的忧虑与郑重,轻声细语梳理着后续赛程:“江淮哥,第三轮大赛规则更改,不再是单人角逐,转为宗门团体对决。我们青玄宗最大的劲敌,便是太虚山与蛮门。”
她微微抬眸,看向身侧神色淡漠的白衣男子,继续细声叮嘱:“太虚山司空鸿,是雷耀仙尊亲传首徒,八境洞府巅峰修为,掌太虚惊雷剑诀,杀伐凌厉,同辈之中几乎无人能挡。还有蛮门的仲战惠,肉身修至大成,蛮力撼山,同境之内鲜有对手,底蕴和战力,远非之前落败的漯河门沈无咎可比。”
帐内寂静无声,唯有林月竹温柔的嗓音缓缓回荡。
慕江海岸身而立,一袭素白长衣衬得身姿清绝如玉,眉眼温润依旧,可那双深邃的眼底,早已覆满层层叠叠的沉郁与焦灼,无半分听闻赛事的波澜。
他全程缄默不语,不曾应声,甚至连余光都未曾分给身侧巧言低语的林月竹半分。
所有的思绪,所有的心神,尽数系在那个风雪之中浴血封神的白衣少女身上。
司空鸿、仲战惠……两大顶尖宗门的绝代天骄,皆是八境洞府境的老牌强者,根基深厚,修行积淀数十载,手段诡谲凌厉,阅历更是远超同辈。
反观颜儿。
那日落云巅一战,她一瞬四境逆天破阶,九剑镇阵碾压全场,惊艳了整座中洲,可唯有他清楚,那极致荣光的背后,是何等惨烈的透支与代价。
她本就根基尚未稳固,强行逆势突破,又借了妖帝之力压阵,看似风光无限,实则必定伤及根本,暗藏无尽隐患。
接下来的团体对决,她要孤身直面两大天骄的联手制衡,直面整个中洲顶尖宗门的围剿针对。
她那般单薄的身子,刚熬过一场生死血战,如何扛得住两大八境强者的猛攻?
如何挡得住各路宗门蓄谋已久的算计?
密密麻麻的担忧与心悸,如同无形的蛛网,死死缠裹住慕江淮的心脏,勒得他呼吸发滞,心口酸涩钝痛,蔓延至四肢百骸。
他垂在身侧的手指,几不可查地蜷缩收紧,指节泛出青白。
他想护,想挡,想不顾一切冲到她身前,替她拦下所有风波厮杀。
可周身无形的桎梏牢牢锁死了他所有行动,宿命的枷锁缠身,步步受限,寸寸为难。
他只能站在这里,做一个无关紧要的旁观者,眼睁睁看着她前路风雨骤起,危机四伏,连一句叮嘱、一次探望,都成了奢望。
咫尺相望,却隔了万丈天渊。
林月竹侧头望着他漠然沉郁的侧脸,眼底飞快掠过一丝阴翳与得逞的笑意,转瞬便被温柔的神色掩盖,不露分毫破绽。
她太了解慕江淮了。
他看似清冷疏离,万事不萦于怀,可唯独对慕倾颜,藏着旁人不知的极致牵挂与软肋。
越是担忧焦灼,越是身不由己,便越是痛苦煎熬。
而她最乐意见到的,便是他这般求而不得、束手无策的模样。
……
与此同时,落云巅西侧,玄梦宗专属休整营帐内,暖意融融,静谧安然。
精致宽敞的玉床之上,被褥柔软蓬松,吸纳着满室温润灵气。
昏睡了整整三日三夜的慕倾颜,睫羽轻轻颤了颤,终于缓缓睁开了眼眸。
澄澈妖冶的紫瞳初醒时带着几分迷蒙惺忪,褪去了战场上的凛冽锋芒,只剩下懵懂柔软的稚气。
浑身筋骨传来密密麻麻、深入肌理的酸痛,像是浑身被碾过一遍,酸软无力,连抬手的力气都格外匮乏。
她动了动指尖,只觉四肢百骸皆是酸软沉乏,连呼吸都带着淡淡的疲惫。
身侧的位置温热柔软,靠着一具温热的躯体,是已然熟睡的帝君婉。
师姐素来爽朗贪酒,却这几日寸步不离守着她,夜夜伴她安眠,守着她从战后脱力的沉眠中苏醒。
慕倾颜嗓音干涩轻软,带着初醒的沙哑,轻轻唤了一声:“师姐?”
身旁的人毫无动静,呼吸绵长平稳,睡得正沉。
营帐内静悄悄的,唯有烛火噼啪轻响,微风透过窗棂,拂起浅浅的灵香。
就在这时,一阵清晰的空腹空鸣,突兀地在寂静中响起——
“咕噜……”
清脆的声响格外明显,打破了一室安宁。
慕倾颜脸颊微微一热,生出几分窘迫。
她全然不知自己一战脱力,竟是沉沉昏睡了三天之久,腹中早已空空如也,饿得心慌发虚。
饥饿感席卷全身,压过了大半的困倦,催促着她起身寻些吃食。
她小心翼翼挪动身子,尽量不惊扰熟睡的帝君婉,撑着酸软的手臂,缓缓坐起身,又一点点挪到床边,赤脚踩在微凉的玉质地板上。
衣料轻柔,贴合着少女初长的身姿,十七岁的年岁,早已褪去了年少的稚嫩稚气,身姿纤秾合度,勾勒出浅浅凹凸的曲线,清冷骨相之下,藏着几分浑然天成的妩媚。
她的五官精致得近乎绝色,雪白长发散落在肩头,衬得肌肤胜雪,眉眼清冷绝尘,可一双紫瞳潋滟勾人,藏着妖冶风骨,清冷与妩媚极致交融,惊艳得让人移不开眼。
慕倾颜敛了敛心神,扶着床沿缓步迈步,浑身酸软无力,筋骨酸痛难忍,脚步虚浮得厉害。
不过短短两步,她脚下一软,重心骤然不稳,径直被房间低矮的木门槛狠狠一绊。
“咚——”
轻微的落地声响响起,少女单薄的身躯踉跄着摔倒在地,手肘蹭过地面,传来一阵钝痛。
“唔……”
细碎的痛呼卡在喉间,酸软与刺痛交织而来。
下一秒,床上熟睡的帝君婉骤然惊醒。
素来警醒的她,哪怕沉眠之中,也始终挂心着身侧的小师妹,一丝细微动静便即刻睁眼。
烛火微光里,帝君婉骤然坐起身,眼底的睡意瞬间消散,取而代之的是几分慌乱与嗔急,清亮的嗓音带着刚醒的沙哑:“臭丫头,大半夜不睡觉,偷偷摸摸要干嘛!”
她语速极快,几乎是立刻翻身下床,几步冲到摔倒在地的少女身前,指尖带风,小心翼翼避开她的四肢,俯身将人稳稳抱入怀中。
指尖触到少女微凉的躯体,感受着她浑身虚软无力的模样,心底的火气瞬间烟消云散,只剩下满满的心疼。
她抬手快速点亮桌旁灯芯,暖黄烛火瞬间照亮整间营帐,清晰映出少女苍白虚弱的小脸。
被稳稳抱在温暖熟悉的怀抱里,紧绷多日的心神彻底松懈,痛感与饥饿感一同翻涌上来。
慕倾颜仰头望着近在咫尺的温柔眉眼,眼眶骤然一红,长长的睫羽颤了颤,两颗滚烫的泪珠毫无预兆滚落,砸在帝君婉的衣袖上。
她声音软糯又委屈,带着浓浓的虚弱与酸楚,细细呢喃:“师姐……疼…………饿……”
那模样乖巧又可怜,全然没了那日擂台之上剑镇山河、睥睨群雄的绝世锋芒。
帝君婉抱着怀中人的手臂骤然一紧,心底所有的嗔怪彻底消散无踪,只剩下化不开的怜惜与心疼。
她无奈又宠溺地轻叹一声,指尖轻轻拭去少女脸颊的泪珠,语气温柔得不像话,半点往日豪爽飒然的脾气都无:“好了好了,不哭不哭,是师姐不好,没看好你。”
“乖乖在床上等着,别乱动,师姐这就去给你弄吃的。”
说罢,帝君婉小心翼翼弯腰,将虚弱无力的慕倾颜重新轻轻放回柔软的被褥之间,仔细替她拢好被角,将雪白的长发悉数理好,盖住她微凉的肩头。
确认少女安稳坐靠在床头,不会再摔倒,她才转身快步走出营帐,步履匆匆,只想尽快寻来温热吃食,填饱自家小师妹空空的肚子。
营帐之内重归安静。
暖黄烛火轻轻摇曳,光影温柔缱绻,落在少女精致绝色的侧脸之上。
慕倾颜乖乖坐在床头,指尖轻轻攥着被褥边角,安安静静等待着师姐归来。
夜色静谧,一室温柔,可她心底却始终未曾松懈。
方才起身之时,她便隐约察觉体内异样,此刻静坐调息,更是清晰感知到,自己的修为已然稳稳定格在六境返虚境。
经那日绝境血战、逆天破境之后,她的灵力底蕴暴涨数倍,较之从前浑厚凝练太多,流转之间灵气充沛,根基扎实稳固。
可这份强大,远远不够。
司空鸿、仲战惠……两大八境洞府天骄,底蕴深厚,战力滔天,还有各大宗门虎视眈眈,暗藏杀机。
仅仅返虚六境,在真正的顶尖强者面前,依旧不堪一击。
慕倾颜微微垂眸,澄澈的紫瞳深处,掠过一丝执拗的坚定。
不够,还远远不够。
她必须尽快稳固境界,突破瓶颈,再增战力,方能在接下来的团体对决之中,护住玄梦宗,挡住所有暗算与围剿。
心念既定,她屏气凝神,缓缓闭上双眼,打算催动周身灵力,运转本命心法《霜月诀》,借此梳理气血、稳固新突破的境界。
清冷心法口诀在识海流转,丝丝灵力顺着经脉缓缓涌动。
可就在灵力游走四肢百骸的刹那——
骤然间!
体内传来撕裂般、毁筋碎骨的剧痛!
仿佛周身所有经脉,都被无形利刃狠狠割裂、碾碎,每一寸经络都寸寸断裂,每一缕气血都逆流紊乱。
剧痛凶猛暴戾,瞬间席卷全身,远超皮肉之痛,是深入神魂、蚀骨噬心的折磨!
“噗——”
一口滚烫的猩红鲜血,毫无征兆地从慕倾颜口中狂喷而出,溅落在素白的床褥之上,点点血红,刺目惊心。
浑身灵力瞬间溃散殆尽,周身筋骨彻底脱力,她身形一软,险些直直栽倒在床上。
脸色刹那间惨白如纸,唇瓣失尽血色,连指尖都变得冰凉透明。
她艰难撑着身子,混沌的神识勉强探查体内状况,心底骤然一沉,浑身冰凉。
原来如此。
那日一瞬四境强行破阶,借妖帝之力碾压战局,看似无伤完胜,实则早已透支神魂本源,崩碎了全身经脉。
她周身条条筋脉尽裂,寸寸破损,无一处完好。
所有逆天突破的荣光之下,是早已破败不堪、濒临废去的身躯。
撕心裂肺的剧痛反复翻涌,疼得她浑身颤抖,意识阵阵发昏,连呼吸都牵扯着钻心的疼痛。
而就在这时,帐外传来了轻柔急促的脚步声。
帝君婉端着一碗热腾腾的清汤素面,双手稳稳托着两碗温热吃食,步履轻快地掀开帐帘走入,嘴上还温柔念叨着:“颜儿,师姐特意给你煮的热面,温温的不烫嘴,快……”
话音未落,目光扫过床褥上刺目的猩红血迹,望见少女惨白虚弱、吐血萎靡的模样。
帝君婉手中的碗筷骤然一顿,脸色瞬间煞白,心头所有温柔悉数碎裂,只剩滔天慌乱与惊惧。
她再也顾不上手中吃食,猛地将两碗热面放在桌案上,大步冲至床边,颤抖着手扶住摇摇欲坠的少女,声音带着从未有过的慌乱沙哑:
“颜儿!你怎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