岑瓒抬手,温柔揉了揉她柔软的发顶,嗓音轻缓柔和:“好了,都结束了,我们回去吃午饭。”
江呦呦轻轻点头,跟着岑瓒转身,准备返回休息平台。
可两人刚迈出两步,江呦呦原本放松的身形骤然一顿。
她清亮的眼眸猛地望向远处幽深的野林方向,瞳孔微微一缩,神情瞬间凝重下来。
方才归于平静的林间气场,再度蒙上一层仓促又慌乱的阴寒。
遥遥望去,密林深处飞快窜出一道佝偻的灰白身影,跌跌撞撞、疯了似的朝着他们的方向狂奔而来。
那是一位看上去五十多岁的老太太,发丝花白凌乱,穿着一身老旧朴素的布衣,身形佝偻单薄,满脸都是极致的慌张与无助。
她不像陆峥那般隐忍戒备、执着坚守,周身只剩濒临崩溃的慌乱,跑起来跌跌撞撞,灵体飘忽不定,仿佛下一秒就会溃散,却依旧拼尽所有力气往前赶。
距离尚远,可她急切又破碎的呼喊声,已然清晰穿透层层林海,空荡荡、悲戚戚地回荡在山林之间,带着撕心裂肺的绝望:
“救救我的女儿……谁来救救我的女儿……”
一遍又一遍,反复呢喃,满是无尽的哀求与绝望。
刚刚归于安宁的雨林,瞬间再度被未知的阴霾笼罩。
江呦呦下意识攥紧岑瓒的衣角,小小的身子微微绷紧,抬眸望向身旁的男人,声音带着一丝轻颤:“岑叔叔……又有奶奶过来了,她好着急,她在找她的女儿。”
岑瓒顺势抬眼望向那片幽深密林,眼底刚褪去的沉冷再度覆上厚重的凝重。
本以为只是一桩尘封旧案的圆满了结,没想到,这片看似安宁的雨林深处,还藏着更多不为人知的冤屈与秘密。
那道佝偻的亡灵身影跑得极急,单薄的身形在浓密的林间雾气里数次险些溃散,却依旧死死咬牙坚持,短短片刻,便跌跌撞撞冲到了两人身前。
老太太的灵体带着化不开的慌乱与悲恸,双眼通红空洞,花白的发丝凌乱贴在枯瘦的脸颊两侧,周身萦绕的阴寒气息杂乱又急促,没有半分恶意,只剩极致的惶恐与无助。她不停张合着双唇,反反复复呢喃着同一句话,声音破碎嘶哑,回荡在静谧的林间。
“救救我的女儿……求求你们,救救我的女儿……”
江呦呦看着老人近乎崩溃的模样,心底软得一塌糊涂,先前的紧张尽数化作心疼。她松开攥着岑瓒衣角的小手,往前轻轻挪了半步,四岁的嗓音软糯轻柔,带着安抚人心的暖意,小心翼翼地开口询问:“奶奶,你别着急,到底发生什么事了?我们可以帮你的。”
可老太太像是被困在了无尽的执念与恐惧里,思维混沌混乱,根本听不进完整的问话,脑海中只剩下女儿遇险的画面,来来回回只有一句哀求:“我女儿遇险了……她困在里面了,救救我的女儿……求求你们救救她……”
她伸出枯瘦透明的手,一次次朝着幽深无际的野林方向虚抓,姿态卑微又绝望,每一次重复,嗓音都愈发破碎,听得人心头发沉。
江呦呦耐心等着她反复呢喃了好几遍,待老人情绪稍稍平稳一丝,才再次轻声追问,语气认真又笃定:“奶奶,我们想帮你。你知道你的女儿被困在哪里对不对?”
这句话仿佛戳中了老人最深的执念,她混沌的眼神骤然亮起一丝微光,僵硬地点了点头,动作急促又用力,像是怕慢一秒,就再也没人愿意帮她。
她记得位置,她清清楚楚记得女儿被困的地方。
一旁的岑瓒面色彻底沉了下来,眉宇间覆满凝重。
多年刑侦办案的敏锐直觉告诉他,这绝对不是普通的山林迷路意外。这片雨林看似常年安稳、管控严格,可未开发的腹地沟壑纵横、暗渠遍布、地形错综复杂,藏着无数常人不知的凶险。若是寻常游客走失,大概率会触发景区预警,绝不会出现亡灵徘徊求助的情况。
可棘手的问题也摆在眼前。
他经验丰富,常年涉足野外险境,应对山林危机、突发状况都游刃有余,完全有能力深入密林探查情况。但江呦呦年纪太小,仅仅四岁,身形单薄,体质偏弱,雨林深处雾气浓重、地势凶险、蛇虫隐匿、岔路丛生,处处都是未知隐患。贸然带着孩子深入腹地,风险极大,等同于让她置身险境。
他绝对不可能让江呦呦跟着自己冒险。
可若是留下江呦呦,无人能与亡灵沟通,无人能精准锁定遇险位置,仅凭大范围盲搜,耗时耗力,极有可能错过最佳救援时机,彻底错失救人的机会。
两难之间,江呦呦仿佛看穿了他所有的顾虑。
小姑娘抬起清亮的眼眸,看着眉头紧锁的岑瓒,小脸上没有丝毫孩童的怯懦,反而透着超乎年龄的沉稳与笃定。她默默抬手,拉开了自己随身背着的小巧帆布包,从包最内层的隐秘夹层里,轻轻取出一样东西。
那是一个巴掌大小的手工纸扎小人。
并非市面上售卖的粗糙工艺品,做工极其精细考究,通体用陈年竹篾细细扎骨,轮廓规整,四肢匀称,再以特制的米白色棉纸层层裱糊,纸面干净素白,没有绘制任何五官,极简却透着庄重肃穆的民俗质感。小人胸口正中,用朱砂细细点了一点,鲜红明艳,在素白的纸身之上格外醒目,那是引灵指路的本命朱砂印。
这是江呦呦从小到大随身佩戴的物件,是老家老一辈人亲手为她扎制的引灵纸人,沾染足年香火气息,能通阴灵、引执念、指迷津,是专门用来追随亡灵气息、锁定阴怨所在地的玄学物件,寻常时候安稳避光存放,从不会轻易取出。
林间微风轻拂,纸扎小人轻轻晃动,明明无手无脚,却隐隐透着一丝灵动的气息。
江呦呦双膝微屈,小小身子端正站定,双手轻轻托住纸扎小人,举在胸前。她敛去眼底所有细碎情绪,双唇轻轻开合,低声念起了祖辈口传的引路咒文。
咒文细碎轻柔,语速平缓软糯,听不清具体字句,却带着一股奇异的韵律,在林间缓缓流淌。随着咒文响起,周遭微凉的风骤然静止,空气中浮动的细碎尘埃缓缓落定,整片区域的气场瞬间变得肃穆澄澈。
下一秒,老太太那道慌乱飘忽的灰白灵体,周身溢出一缕淡淡的阴丝,细细绵绵,无声无息缠绕上纸扎小人的朱砂心口。
那一点明艳的朱砂,骤然微微发亮,红光温润不刺眼。
原本静静托在江呦呦掌心的纸扎小人,无人触碰、无风吹动,竟自己缓缓转动了半圈,头颅精准转向了雨林最幽深、最荒芜的野林腹地方向,稳稳定住,再也没有晃动。
成了。
这是引灵指路的本事。纸扎小人承接了老太太的执念气息,锁定了她女儿被困的精准方位,自此一路指向,绝不偏差。无论林间迷雾多重、地形多复杂,只要跟着纸扎小人指引的方向走,便能精准抵达事发之地。
江呦呦停下咒文,抬眼看向岑瓒,嗓音软糯却无比坚定:“岑叔叔,你不用带我进去。我把引路小人给你,它会一直指着奶奶女儿被困的地方,不会走错,也不会跟丢气息。”
岑瓒垂眸看着那枚透着玄妙灵气的纸扎小人,看着小姑娘澄澈坦荡的眼眸,心底的两难彻底解开,凝重之余,只剩满心的心疼与赞许。
他郑重抬手,轻轻接过纸扎小人,小心翼翼握在掌心,动作轻柔至极,生怕惊扰了这缕引路灵息。
“好。”他低声应下,语气沉稳郑重,“你乖乖留在休息平台,待在人多的地方,不许乱跑,我一定把人找到。”
江呦呦用力点头,格外懂事:“我知道的岑叔叔,我会乖乖等你回来。”
安顿好江呦呦,岑瓒不再耽搁,转身快步走向不远处正在清点游客、维持秩序的向导。
向导刚整理好队伍,准备通知游客休整结束、继续游览,就见岑瓒神色凝重地快步走来,气场凛冽,全然没了休假游玩的松弛。
“向导同志,紧急情况。”岑瓒语气严肃,没有半分闲聊,“雨林未开发腹地有人被困,情况危急,需要立刻组织救援。”
向导闻言瞬间一愣,满脸诧异。这片景区管控严格,正规游览路线全程安全封闭,游客根本无法私自闯入野林腹地,怎么会有人被困深处?
但看着岑瓒一身凛然正气、笃定严肃的模样,常年带队进山的向导瞬间察觉事态不简单,不敢有半分懈怠,立刻收起笑意,正色问道:“您确定位置准确?腹地全是原始密林、暗沟雾区,盲目进山风险极高!”
“位置绝对精准。”岑瓒抬手亮出掌心的纸扎小人,此刻小人依旧稳稳指着幽深野林方向,纹丝不动,“我有精准方位线索,不会出错,救人要紧。”
向导虽看不懂这玄妙的引路方式,但多年职业素养让他深知,能让游客、尤其是看着便是专业人士的岑瓒如此笃定,必然是真实紧急的险情。他不敢拖延,立刻拿出工作手机,第一时间联系景区管理处与林区应急救援队,如实上报情况,详细说明疑似被困人员、大致遇险区域与紧急救援需求。
景区管理处高度重视山林遇险警情,不敢耽搁,即刻启动山林应急救援预案。短短数分钟,景区专职救援队、林业巡护队、应急医护人员迅速集结完毕,携带绳索、照明设备、急救药品、探路器械、定位仪器等全套专业装备,火速赶往休息平台集合。
全员整装完毕,气氛肃穆,没有半分游玩的松弛。
向导熟知整片雨林的地形脉络,主动请缨带路;岑瓒手持引路纸扎小人,坐镇前方精准导向,成为队伍的核心方位参照;一众救援队员紧随其后,分工明确、秩序井然。
“出发,深入腹地救人!”
随着领队一声低喝,一行人告别热闹的休息区,毅然转身踏入了浓雾幽深、无人踏足的原始野林深处。
身后是人声喧闹、安稳平和的景区步道,身前是迷雾重重、凶险未知的苍茫林海。
而休息平台上,江呦呦静静站在树荫下,望着一行人逐渐消失在密林雾色中的背影,小小的身影安静又执着。
老太太的亡灵在搜救人员最前方带路。
江呦呦只是定定望着密林深处,眼底满是焦灼与期盼,默默等待着好消息。
风又起,林海翻涌,沙沙声响层层叠叠,掩盖了林间的细碎动静。
谁也不知道这片沉寂的雨林深处,藏着怎样凶险的困境,又掩埋了多少不为人知的遗憾与冤屈。唯一能确定的是,这一次,有人奔赴黑暗,为绝望之人劈开生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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刚踏入未开发区域,周遭的温度骤然骤降。
景区步道旁的草木尚且通透鲜亮,可这片腹地的林木过于繁茂,参天古木枝桠交错纠缠,层层叠叠的枝叶死死遮蔽住天光,仅有零星细碎的光点艰难穿透缝隙,落在厚厚的腐叶土层上。
地面常年不见强光,堆积着厚厚的烂叶与湿滑苔藓,踩上去绵软黏腻,一步一滑,极易失足。林间浓雾不散,乳白的雾气缠绕在树干、藤蔓之间,能见度不足三米,视野朦胧受限,四面八方都是一模一样的密林轮廓,极易迷失方向。
寻常人踏入此处,等同于闯入天然迷宫,哪怕手持专业定位设备,也极易被复杂地形、浓雾干扰,难以精准辨位。
但岑瓒掌心的纸扎小人,成了整片迷雾中唯一不会偏移的灯塔。
他始终将纸扎小人稳稳托在掌心,不敢用力攥握,生怕阻断了微弱的灵息。素白的纸身小巧轻盈,在昏暗幽深的林间格外醒目,胸口那一点朱砂红,始终温润发亮,在灰暗的密林里透着细碎的红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