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声音洪亮通透,压过林间细碎的风声:“大家不用怕雨林里的小野兽,今天全程由我带队护航。”
我手里这把猎枪虽是景区定制的道具枪,但仿真度极高,声响足以震慑林间蛇鼠、小型走兽,尤其是咱们雨林里最常见的蟒蛇,闻声便会主动避让,全程保障大家的安全。”
这番话瞬间勾起了所有游客的兴致。
同行的大多是结伴出游的年轻人,还有几组带孩子的家庭,听闻有专业猎人装束的向导护航,还能沉浸式体验雨林探险,个个眼底发亮,一扫晨起的慵懒,脸上满是期待与兴奋。有人举起手机悄悄拍摄,有人低声说笑讨论着雨林奇观,队伍里气氛瞬间热闹鲜活起来。
“终于能正经体验一次雨林探险了,看着也太有氛围感了!”
众人三三两两低语,满心期待地跟着向导的脚步,顺着规整的木质步道,缓缓踏入幽深繁茂的雨林腹地。
岑瓒牵着江呦呦的小手,走在队伍中段,不靠前、不落后,位置稳妥又安全。
出发前他早已仔细查阅过这片雨林的地形资料、景区安全规范与应急预案,多年前刑侦野外集训、野外抓捕的经验让他对山林环境极为熟悉。不同于普通游客的新鲜猎奇,他全程保持着适度的警惕,视线时刻扫过四周茂密的林木与错落的藤蔓,观察力敏锐得近乎本能。
整片开发区域步道规整,路面防滑平整,两侧设有防护栏杆,沿途每隔一段距离就有安全提示牌与应急救援点,安全性确实如景区宣传那般稳妥。
参天古木遮天蔽日,层层枝叶交织成天然的穹顶,筛落细碎温柔的晨光,落在步道上斑驳陆离。湿润的清风裹着草木香气扑面而来,林间溪流叮咚作响,景致清幽治愈,让人不自觉放松心神。
即便氛围闲适,岑瓒也始终将江呦呦护在身侧。
他的手掌宽大温热,牢牢攥着小姑娘纤细的小手,走路时刻意放缓脚步,避开路面凸起的树根与湿滑青苔,遇到低矮垂落的枝叶,会提前抬手挡在江呦呦头顶,防止枝叶刮到她的眉眼。
经历过无数凶险现场,他早已习惯将所有风险提前规避,哪怕是看似绝对安全的景区步道,也不肯有半分松懈。
江呦呦乖乖跟在他身侧,一路安静看着四周繁茂的雨林景致。
清晨的山林阳气充沛,人声喧闹,昨夜那股黏腻沉重的窥视感几乎完全消散,周遭干干净净,没有一丝阴煞戾气,也没有滞留执念的阴冷气息。
她渐渐放下心底的大半疑虑,以为昨夜的异样,果然只是山林湿气聚气、游客心理作祟。
可就在队伍行至一处视野开阔的林间缺口时,江呦呦原本随意张望的视线,骤然一顿。
队伍前方是规整的开发步道,而步道侧边百米开外,是未开发的原始野林区域,林木更加浓密幽深,藤蔓交错缠绕,荒草齐膝,雾气比步道旁更重几分,朦胧笼罩着整片野林。
就在那片幽深朦胧的野林缝隙里,一道模糊的人影,骤然飞快闪过。
那不是游客的身影,姿态轻盈又仓促,像是在全力奔跑。
人影身形纤细,跑动的姿态仓皇又急切,像是在躲避什么,又像是在拼命朝着某个方向奔赴,步履匆匆,在浓密的林木间飞速穿梭。
江呦呦的瞳孔骤然收缩,呼吸微微一滞。
她看得清清楚楚,那不是活人。
身影通体泛着极淡、近乎透明的灰白,没有鲜活的人气,身形飘忽不实,是只有她能看见的亡灵残影。
那道亡灵没有停留、没有张望,只是一味在幽深野林里狂奔,仿佛被无形的东西追赶,又仿佛急切地想要奔赴某处求救。
“岑叔叔……”江呦呦下意识停下脚步,小手骤然收紧,攥紧了岑瓒的掌心,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轻颤。
岑瓒瞬间察觉她的异样,立刻止步,侧身低头看向她,语气压低,满是稳妥的安抚:“怎么了?哪里不舒服?”
就在这短短一秒的对视间隙,江呦呦再次抬眼望向那片野林缺口。
空空如也。
浓密的林木静静伫立,晨雾缓缓流动,枝叶随风轻晃,方才那道仓皇奔跑的亡灵身影,彻底消失不见,仿佛从未出现过。
来得突兀,去得无踪。
只留江呦呦心头沉甸甸的,一股莫名的不安,再次悄然翻涌上来。
她抿紧唇瓣,没有多说。
岑瓒见她只是神色微沉,并无害怕惊惧,只当是山林景致幽深让她一时恍惚,轻声宽慰了两句,便牵着她继续跟上队伍前行。
雨林徒步的节奏舒缓不急促,向导沿途时不时停下,给游客讲解雨林植被、山林习性,科普各类动植物的特点与避险常识,一路走走停停,欢声笑语冲淡了林间的幽深静谧。
一行人顺着蜿蜒的木质步道,稳步深入雨林腹地,足足行走了一个多小时。
正午的日光穿透层层枝叶,林间温度缓缓升高,水汽蒸腾,空气变得温润闷热。不少游客额角渗出薄汗,呼吸带着些许疲惫,脚步也渐渐放缓。
向导见状,抬手示意队伍停下,声音清亮地喊道:“大家原地休整!前面就是景区规划的休息平台,咱们在这里驻扎片刻,吃点午餐补充体力,半小时后再继续前行!”
游客们闻言纷纷松了口气,应声散开。
标准化的休息平台宽敞干净,依林而建,设有实木长椅与遮阳棚,避开了烈日暴晒,四周通风通透,是绝佳的休整点位。众人纷纷放下背包,或落座歇脚,或拿出自带的干粮、水果、饮用水,悠闲享用午餐。
岑瓒也牵着江呦呦走到遮阳棚下,放下随身背包,熟练地取出便携餐食、湿巾与饮用水。他让江呦呦乖乖坐在长椅上休息,自己侧身站在一旁,低头整理食物、摆放餐具,动作从容稳妥。
周遭人声松散,游客的闲谈笑语、枝叶的沙沙声响、远处的溪流声交织在一起,热闹又平和。
可就在这片松弛的氛围里,江呦呦的视线,再次毫无征兆地被林间某处牢牢吸住。
休息平台侧后方,矗立着几棵年代久远的参天古木,树干粗壮得需要两人合抱,树皮粗糙厚重,枝繁叶茂,浓密的树荫几乎遮蔽了整片区域的光线。
此刻,那棵最粗壮的古树树干后方,静静躲着一道人形轮廓。
不是方才一闪而逝的仓皇残影。
这一次,亡灵凝实清晰,身形稳稳伫立,不再飘忽不定。
那是一个看起来三十岁左右的男人,身着一身洗得发白的深绿色老式护林员制服,衣料厚重耐磨,贴合身形。他身姿挺拔,脊背紧绷,全然没有普通遇难亡灵的涣散虚弱。
他的腰间别着一把老旧的制式短枪,枪身斑驳生锈,是早年山林护林员用来威慑野兽的配枪,静静悬在腰侧,透着几分肃然的硬朗。
男人的神情极为复杂,一半是藏不住的慌张焦灼,眉眼紧蹙,目光警惕地扫视四周,像是在躲避某种致命的威胁;另一半却透着磐石般的坚毅笃定,牙关紧咬,眼神锐利,仿佛即便身陷绝境,也未曾放弃心中的执念与搜寻。
他就那样死死贴在树干后侧,半隐半藏,目光反复扫过幽深的野林深处,一边戒备躲闪,一边执拗地探寻着什么,姿态执拗又悲壮。
江呦呦屏住呼吸,一动不动地盯着他。
她能清晰感受到,这个亡灵身上没有半分害人的戾气,只有浓重的不甘、焦灼与未尽的责任,沉甸甸压在周身,厚重又悲凉。
趁着岑瓒低头整理餐食、无暇顾及四周的间隙,江呦呦轻轻挣开他先前握着自己的手,踮着脚尖,悄无声息地缓步朝古树方向走去。
她走得极轻,生怕惊扰了这道执着徘徊的亡灵。
越靠近古树,视线越清晰。
男人依旧保持着躲藏观望的姿态,胸口微微起伏,哪怕已成亡魂,依旧带着生前紧绷的戒备。他左胸口的制服位置,印着一串褪色发白的黑色宋体小字,常年风吹日晒,早已模糊斑驳,寻常人根本无法辨认。
但江呦呦看得一清二楚。
字迹工整,笔画清晰——【西屏山护林员陆峥】
六个字,清清楚楚烙印在发白的制服布料上,也深深落在她的眼底。
确认无误的瞬间,江呦呦心头一沉,瞬间明白这绝对不是普通迷路遇难的游客亡魂。
护林员,常年驻守山林,熟稔整片雨林的一草一木,怎么会莫名滞留在此,带着这般慌张又坚毅的姿态,久久不肯散去?
她不敢细想,立刻转身快步跑回休息平台。
此时岑瓒刚好收拾好午餐,正抬眼准备唤她过来吃饭,就看见小姑娘小脸紧绷,眼神凝重,快步扑到自己面前。
不等他开口询问,江呦呦主动拉起他宽大的手掌,指尖微凉,认认真真、一笔一划地在他掌心写字,力道轻柔却格外郑重。
写完最后一个字,她抬起清亮的眼眸,望着岑瓒,声音低低的,带着一丝笃定的严肃:
“岑叔叔,呦呦看到亡灵了。他躲在大树后面,腰上有枪,很慌张,又好像在找东西。他衣服上,写着这几个字。”
岑瓒垂眸,看着掌心残留的、稚嫩工整的字迹,指尖微微一顿。
常年接触山林案件、熟读区域档案的他,眼底瞬间掠过一抹极深的讶异与凝重。
因为他认出了那几个字:护林员陆峥。
这个名字,他有印象。
是多年前片区档案里,一桩至今悬而未决的山林失联失踪人员。
心底的不安骤然放大,职业本能瞬间压过休假的松弛。岑瓒没有半分耽搁,立刻侧身退到遮阳棚的僻静角落,避开喧闹的游客,掏出手机拨通了队里内勤的专线电话。
电话接通,他语速沉稳、指令清晰,没有多余废话:“帮我调一份西屏山雨林护林员陆峥的全套存档资料,包括失踪卷宗、走访笔录和留存照片,加急发给我。”
内勤知晓他的行事风格,但凡岑队亲自调档,必然事出有因,不敢延误,立刻着手翻查老旧档案库。
不过短短两分钟,一份尘封已久的老旧电子卷宗便传输完毕。
岑瓒点开文件,泛黄的档案页面映入眼帘,字迹陈旧,记录清晰。
卷宗信息一目了然:陆峥,原西屏山雨林在编护林员,十五年前夏季彻底失联失踪。蹊跷的是,当年并非他一人失踪,而是阖家三口尽数离奇消失。包括他的妻子与年幼的孩子。
卷宗记载,当年事发后,市局、当地林业站、村委联合组建了大规模搜救队,全员进山地毯式排查。可这片雨林地势错综复杂,暗沟纵横、密林蔽日、雾障无常,很多区域堪称天然绝境。搜救队耗时半月,踏遍了当时所有可通行的区域,却没有找到一家三口的任何踪迹、丝毫痕迹,无尸骨、无遗物、无线索。
最终,受限于当年的侦查条件与山林特殊地形,案件线索彻底中断,迫于流程,只能按照雨林进山遇难、意外失联结案归档,成为一桩尘封十五年的无头悬案。
文件末尾,附着一张清晰度不高的老旧证件照。
照片年代久远,画质略微模糊,却依旧能看清男人英挺硬朗的眉眼。年轻的陆峥身着崭新的墨绿色护林员制服,身姿挺拔端正,眼神清亮坚定,眉宇间那股执拗正气的气质
岑瓒保存照片,转身快步走回长椅旁,将手机屏幕轻轻递到江呦呦面前,语气压低,郑重询问:“呦呦,仔细看看,是刚才那个叔叔吗?”
江呦呦立刻凑近屏幕,目光落在那张老旧照片上,仅仅一瞬,便毫不犹豫重重点头,小脸上满是笃定的严肃。
“是他。”
她指尖轻轻虚点着照片上的人脸,一字一句清晰确认:“眉眼、样子都一模一样,就是刚才躲在大树后面、带着枪一直在找东西的护林员叔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