赐婚的消息传到温泉行宫的时候。
周太后正在泡脚。
刘姑姑跪在地上念完信。
整座殿安静了足足二十个呼吸。
然后。
周太后猛地把脚从木盆里抽了出来。
“赐婚?赐给凌睿?”
“是。”
周太后盯着刘姑姑看了很久。
“她骗了哀家。”
刘姑姑不敢接话。
周太后闭上眼,靠在椅背上。
手指摸到了念珠,却没有拨。
半晌,她冷笑了一声。
“这个苏家丫头,手段比哀家当年还利落。”
“怪不得皇帝会对她情有独钟。”
“但哀家不信,他会一辈子不碰别的女人。”
“到时候,就算没有若灵,周家的女儿也多的是。”
“哼!”
……
又过了五日。
贺兰执入宫了。
他来得很突然。
李福来匆匆跑进养心殿禀报的时候。
贺兰掣正跟苏子叶一起用晚膳。
“七王爷来了?”
苏子叶放下筷子。
“是。在前殿候着呢。”
贺兰掣看了苏子叶一眼。
苏子叶读懂了那一眼。
他在问她要不要回避。
“你去吧。”
苏子叶重新拿起筷子。
“我这碗排骨汤还没喝完呢。”
贺兰掣起身。
走到门口时回头看了她一眼。
“别把朕那份也喝了。”
“那可没准。”
贺兰掣走进前殿的时候。
贺兰执站在窗边,背对着门。
他瘦了。
这是贺兰掣的第一反应。
上次见面是封后大典。
那时候贺兰执穿着亲王礼服。
情绪虽然萎靡,但精神还算可以。
贺兰执听见脚步声,转过身来。
“皇兄。”
果然。
贺兰掣发现他下颌的线条比以前削了一圈,颧骨也高了些。
心里不免一疼。
“坐。”
贺兰掣让人撤了殿内的宫人。
李福来很有眼色的上了一壶温酒,两个酒杯。
兄弟二人隔着一张小几,相对而坐。
贺兰执自己倒了一杯,没喝,捏在手里转。
“臣弟今天来,是辞行的。”
贺兰掣的动作顿了一下。
“去哪?”
“还没想好。”
贺兰执笑了一下。
“往南走,先去看看南方的烟雨。再往西,听说西域的雪山很壮观。”
贺兰掣没说话,给自己也倒了一杯。
“臣弟在京城待了二十一年。”
贺兰执低头看着杯中的酒液。
“前十二年,盯着东宫的那把椅子。后八年,盯着宣元殿的那把椅子。”
“接下来的一年,盯着一个女人。”
“结果盯来盯去,把自己盯成了一个笑话。”
“你不是笑话。”
“皇兄客气了。”
贺兰执仰头把酒灌下去。
“太庙那天,皇兄在列祖列宗面前立誓,此生只守苏子叶一人。臣弟站在底下听着,心里头……”
他深吸了一口气。
“心里头什么滋味都有,酸的、苦的、涩的。”
“但最多的,是服气。”
他放下酒杯,看着贺兰掣。
“皇兄,这盘赌局,你赢了。”
“你确实是大宣最好的君王,也是苏子叶最好的归宿。”
贺兰掣端着酒杯,没动。
“臣弟不是说场面话。”
贺兰执的声音放低了。
“臣弟从前恨皇兄,恨了十几年。”
“恨为什么被周皇后领走的是你不是我,恨为什么坐在龙椅上的是你不是我。”
“但现在臣弟想明白了,就算换了我坐上去,我也做不到皇兄这样。”
他又给自己倒了一杯。
“臣弟心胸不够宽,手段不够稳,性格不够沉。”
“这些年跟皇兄斗法,与其说是在争皇位,不如说是在跟自己较劲。”
贺兰掣开口了。
“那些事,朕都不在乎,你是朕的同胞兄弟……”
“但臣弟在乎,臣弟的心静不下来。”
贺兰执打断了贺兰掣。
贺兰掣静静地看着他。
“你走了,京城这些事……”
“该交的权,臣弟都交了。”
“臣弟手里的人脉和暗桩,名单已经列好了,明天让人送进宫。”
贺兰执摆了摆手。
“皇兄别担心,臣弟不会在外头搞什么名堂。”
“山高水远的,臣弟只想当个闲人。”
他端起酒杯,冲贺兰掣举了一下。
“臣弟愿做皇兄江山之外,逍遥自在的看客。”
贺兰掣看着他。
看了很久。
然后端起酒杯,跟他碰了一下。
“朕封你为逍遥王,俸禄加倍,行宫别院随你挑。”
“大宣疆域之内,你想去哪就去哪。”
贺兰执的手指微微一颤。
“但你要记住,随时可以回来。”
贺兰掣补了一句。
“朕的身边,永远都有你地位置。”
贺兰执低下头,盯着杯底残酒。
肩膀抖了两下。
几滴眼泪,落进了杯中。
他没让贺兰掣看见自己的表情。
仰头,把最后一口酒灌了下去。
“好。”
一个字,哑得不像话。
贺兰执起身告辞的时候。
在殿门口站了一会儿。
“皇兄。”
“嗯?”
“替臣弟跟皇嫂说一声,对不住了。”
“以前的纠缠不休,给她添了不少麻烦。”
贺兰掣靠在椅背上,嘴角弯了一下。
“你自己跟她说。”
“算了。”
贺兰执退了一步。
“再见了她,臣弟怕自己走不了。”
他转身,大步流星地往外走。
背影消失在殿门外的廊柱之间。
贺兰掣坐在原处。
对着两只空酒杯,很久没动。
苏子叶端着半碗排骨汤推门进来的时候。
看见的就是这个画面——
灯火通明的前殿里,贺兰掣独自坐着。
面前两只杯子,一只倒扣,一只正放。
她走过去,把排骨汤放在他手边。
“他走了?”
“走了。”
“说了什么?”
贺兰掣把贺兰执的话转述了一遍。
说到“替臣弟跟皇嫂说一声对不住”的时候。
苏子叶沉默了几秒。
“他不肯亲自跟我说?”
“他说怕见了你走不了。”
苏子叶的鼻尖泛了一下酸。
她端起那只倒扣的酒杯翻过来,给自己倒了一杯酒,一口干了。
“混蛋。”
她骂了一句,声音闷闷的。
“走就走呗,搞得跟生离死别似的。”
贺兰掣走过去。
伸手揽住她的肩膀,没说话。
……
次日清晨。
肃王府。
阮宁采一大早就起来了,指挥着下人们收拾行装。
三口大箱子已经装满了,第四口正在往里塞冬衣。
贺兰执从外书房走出来。
看见满院子的箱笼,愣了一下。
“你这是……”
阮宁采正蹲在箱子边清点药材,听见声音抬头。
“王爷要走,妾身自然要跟着。”
贺兰执站在台阶上,看着她。
阮宁采穿着一件月白色的家常褙子。
袖子挽到小臂,头发随意挽了个髻,鬓边沾了一片碎纸屑。
跟平日在他面前端庄贤淑的模样判若两人。
“谁告诉你的?”
“王爷昨晚从宫里回来,在书房坐了一夜。”
“今早让管家去账房清点银两,又让人把书房的手稿全部装箱。”
阮宁采继续低头整理药材,头也不抬。
“妾身虽然笨,但还不至于这都看不出来。”
贺兰执走下台阶,在她面前站定。
“你不问问我去哪?”
“无所谓,王爷去哪,妾身就去哪。”
“万一朝不保夕呢?”
阮宁采的手停了一下。
她抬起头,看着贺兰执。
“妾身是肃王妃。嫁进贺兰家的那天起,妾身的命就跟王爷绑在一起了。”
“王爷在京城做王爷,妾身在京城做王妃。”
“王爷要去他乡做小贩,妾身就去他乡做小贩娘子。”
贺兰执看着她。
这个女人嫁给他六年。
洞房花烛夜之后,他再也没碰过她。
她给他请安,他敷衍。
她给他送汤,他让丫鬟端走。
她半夜咳嗽,他在隔壁听着,翻了个身继续睡。
以前觉得没什么。
但自从亲自品尝过爱而不得的滋味后。
他才知道,亏欠她太多了。
多到他自己都不愿意去算。
“宁采。”
阮宁采怔了一下。
他从来不叫她名字。
贺兰执蹲下身,跟她平视。
然后伸出手,握住了她的手。
阮宁采的指尖冰凉。
“好。”
他说。
“我们一起走。”
“但我需要时间……”
“妾身明白,妾身会等,等王爷放下心结,重新开始。”
阮宁采打断他的话。
看着他的手覆在自己手上,眼眶一点一点地红了。
她没哭。
只是用力回握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