嫉妒、不甘、还有一丝隐隐的恐惧,啃噬着素儿的心。
她以为自己来到南疆,能抢占先机。可那个本该早早死去的贱婢,却在京城混得风生水起。
甚至弄出了连她都闻所未闻的奇器!
宋珩将素儿瞬间变幻的神色看在眼里,眸光微闪。
他挥退亲卫,摇着扇子,状似无意地问道:“素儿姑娘来自京城,可曾听闻过这位陆娘娘,以及她所造的自行车?”
素儿连忙低头,掩饰眼中的情绪,声音尽量平稳:“民女离京前,陆娘娘确已有些名声,但民女身份低微,未曾得见。这自行车更是闻所未闻。”
她不能露馅,必须装作一无所知。
“闻所未闻?”宋珩笑了笑,那笑意却未达眼底,“本王倒是好奇得很。两轮之物,不借畜力而能载人疾行……不知与素儿姑娘所知的海外残卷中记载的奇物相比,孰高孰低?”
这话带着明显的试探和比较意味。
素儿手心冒汗,她哪里知道什么自行车原理!
但此刻绝不能露怯。
她稳了稳心神,道:“王爷,海外奇物浩瀚,民女所记不过沧海一粟。这自行车既能得韩将军与兵部看重,想必确有不凡之处。然尺有所短,寸有所长。民女所献之策,或许粗浅,但亦是民女一片报效之心。且民女以为,器物之利,终为外用。如何聚拢人心、把握时机、善用资源,方是成事根本。”
宋珩深深看了她一眼,不置可否,只道:
“你说的也有道理。罢了,香露之事,你便先试着做做看。需要什么材料,找王管事支取。做得好,本王有赏。”
“谢王爷。”素儿暗自松了口气,知道自己暂时过关了。
但陆声晓和自行车的消息,像一根刺扎进了她心里。
她必须更快地站稳脚跟,获得更多权力和资源!
不能再让那个贱人永远压她一头!
退出水榭,回到宋珩安排给她暂住的一处偏僻小院。
素儿关上门,脸上强装的平静瞬间碎裂,变得阴郁无比。
“自行车……”
她咬牙切齿地低语,在狭小的房间里来回踱步。
前世她死得早,完全不知道陆声晓后来还有这般造化。
这一世,因为自己的重生,一切似乎都乱了套。
陆声晓不仅没死,反而走上了一条截然不同、更耀眼也更危险的路。
但她素儿也不是全无机会!
岭南天高皇帝远,南安郡王有野心也有实力,只要她运作得当……
香水只是第一步,她记得前世后来似乎有一种叫水泥的东西,筑城修路极为坚固。
还有玻璃,晶莹剔透,价值连城……
虽然具体配方工艺她记不清,但大概方向她知道!
只要给她时间,给她人手和资源,她一定能弄出来!
到时候,看谁更能帮助郡王成就大业!
她坐到简陋的妆台前,看着铜镜中那张暗黄平庸的脸,眼中燃烧起熊熊的野心之火。
陆声晓,你不过是侥幸得了摄政王一时青眼,弄出些奇技淫巧罢了。
待我在南疆站稳脚跟,助郡王积蓄力量,他日未必不能与你,与你背后的摄政王,一争高下!
她开始仔细回忆关于香水制作的一切模糊记忆。
花瓣、蒸馏、冷凝、收集……
需要特定的花,需要铜制蒸馏器,需要控制火候……
很多细节都模糊了,但她可以试!
一次不行就十次,百次!
她就不信,凭借先知先觉,她还搞不出点像样的东西!
而水榭中的宋珩,在素儿离开后,脸上的慵懒之色尽去。
他走到栏边,望着北方京城的方向,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栏杆。
“自行车……有意思。”
他低声自语。
“宋北焱,看来你对这个女子,倒真是不一般。连这等奇物都允她摆弄,甚至考虑军用……”
他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光芒,有忌惮,有评估,也有一丝难以言喻的兴味。
那个他安插在京中的眼线,关于这位陆娘娘的汇报越来越多了。
赈灾策、洗衣机、自行车……
每一次都出人意料。
这女子身上,似乎藏着不少秘密。
而能让她如此自由发挥的摄政王,其态度也愈发耐人寻味。
或许,这个突然冒出来的素儿,和京城那位风头正劲的陆娘娘,会成为未来棋局中,两颗意想不到的棋子?
他转身,对阴影处吩咐。
“加派人手,盯紧京城,尤其是摄政王府和工部的动向。关于那自行车,尽可能搜集更详细的图纸或实物信息。”
他顿了顿。
“这个素儿,也看紧点。她若有真本事,自然好。若是招摇撞骗,你知道该怎么做。”
“是!”阴影中传来低沉应诺。
苍梧城,南安郡王府邸深处,那处偏僻小院的气味越发难以形容了。
混合了焦糊、酸败、发酵酒气和各种花香腐烂后的怪异味道,几乎凝成实质。
偶尔路过的仆役都掩鼻疾走,私下称之为毒气院。
素儿站在一片狼藉中,看着眼前又一次失败的成果,手指紧紧攥着裙角。
第十八次了。
整整十八次尝试,耗费了王府大量的鲜花、炭火、器皿,甚至动用了窖藏的好酒。
得到的却是一碗颜色可疑、气味刺鼻的诡异液体。
陶罐底部是黑乎乎、黏腻腻的残渣,像某种不祥的膏药。
旁边粗瓷碗里,那所谓的香露呈现浑浊的褐黄色。
表面浮着一层细密的泡沫,散发出的味道复杂得令人作呕。
初闻是高度烧酒的辛辣冲鼻,接着是某种甜腻到发齁的、仿佛糖浆烧焦的味道。
再细细分辨,似乎还有茉莉、桂花、玫瑰等多种花瓣腐烂发酵后的馊酸气。
最后隐约竟有一丝铁锈般的腥气。
这玩意儿别说宋珩那样见惯好东西的郡王,就连她自己闻了都想吐。
“姑、姑娘……”
一个负责烧火的仆妇战战兢兢地开口,脸上被烟熏火燎得黢黑,眼睛被烟气呛得通红。
“柴、柴火又不够了,王管事刚才让小厮来传话,说这个月的份例早就超了,让咱们省着点用,再这么下去,账房那边不好交代。”
仆妇的声音越说越低,带着明显的惶恐和怨气。
她们这些天被折腾得够呛,日夜不停地捣花瓣、看火候、清理令人作呕的残渣。
工钱没多拿半个子儿,反倒沾了一身怪味,走在府里都被人指指点点。
素儿胸口剧烈起伏,连日积压的挫败、焦虑、以及对未来的恐慌,如同沸腾的岩浆直冲天灵盖。
她感觉所有人的目光都像针一样扎在她背上。
那些仆妇强忍的不耐,院门外隐约的窃窃私语和嘲笑,还有王管事那看似恭敬实则冰冷的态度。
这一切都让她觉得自己像个彻头彻尾的笑话!
“废物!都是没用的废物!”
她猛地抓起那碗杰作,用尽全身力气狠狠摔在地上!
粗瓷碗撞击青石地面,发出刺耳的碎裂声,浑浊的液体四散飞溅。
那股集大成者的怪异气味瞬间爆炸般弥漫开来,几个离得近的仆妇再也忍不住,捂着嘴干呕起来。
“连这点小事都做不好!要你们何用!”
素儿声音因激动和愤怒而扭曲。
“花瓣要清晨带露的!火要文火慢炖!冷凝管要对准!我说过多少次!耳朵都聋了吗?!”
她把所有失败的责任都推给了执行不力的下人。
仿佛这样就能掩盖她自己也一知半解、朝令夕改、指挥混乱的事实。
仆妇们噤若寒蝉,缩着肩膀不敢吭声,眼里却藏不住深深的怨怼和鄙夷。
明明是这个所谓的姑娘自己拿不出准主意,一会儿说茉莉好,一会儿又要加玫瑰。
蒸馏时间忽长忽短,火候说变就变,加入烧酒更是异想天开。
弄得满院子乌烟瘴气,浪费了无数上好材料。
现在倒把气全撒在她们这些听命行事的人身上?
院门外,王管事不知何时又悄无声息地出现了。
他冷眼看着院内的混乱、一地的狼藉和素儿那张因愤怒扭曲的脸。
这位素儿姑娘,除了最初那点语焉不详的预言和几张三脚猫的图纸,再没拿出任何实在的东西。
香露搞成一摊毒水,王爷随口提的防潮之法更是石沉大海。
府里的资源不是大风刮来的,王爷的耐心更不是无限的。
“素儿姑娘。”
王管事平板无波的声音打断了素儿的歇斯底里,像一盆冰水浇在她头上。
“王爷有请,即刻前往书房议事。”
素儿浑身一僵,脸上疯狂的神色瞬间被惊慌和恐惧取代。
宋珩找她?
在这个节骨眼上?
是因为香露迟迟无果,连这最基本的小玩意儿都搞砸了?
还是因为她对防潮之法至今交不出一字半句的答复?
抑或是京城那边关于陆声晓和自行车的风声,已经传到了王爷耳中,让他对自己这个奇才更加失望?
她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深吸一口气,手忙脚乱地整理了一下凌乱的头发和沾满各色污渍的衣裙。
然而,指尖触碰到袖口一块硬结的、不知是糖浆还是焦油的东西时,她的心又沉了下去。
这副尊容,如何去面见郡王?
“王、王管事,可否容民女稍作整理……”
她声音发干,带着乞求。
王管事眼皮都没抬。
“王爷吩咐,即刻。姑娘,请吧。”
语气不容置疑。
素儿最后一丝侥幸也破灭了。
她只能硬着头皮,顶着满身怪味和狼狈,脚步虚浮地跟着王管事朝那座威严而陌生的主院书房走去。
每走一步,心就往下沉一分。
不祥的预感缠紧了她的心脏。
与此同时,千里之外的京城,摄政王府偏院的工棚里,气氛明亮专注。
改良后的滚珠轴承在崭新的钢制轴心上运转得无声而顺滑,几乎感觉不到任何阻力。
陆声晓小心翼翼地转动着后轮,听着那流畅的旋转声,脸上露出了这些天来最舒心、最有成就感的笑容。
成功了!
经过无数次计算、打磨、调试。
在陈老先生对结构力学的精准指点和小德子那双稳定如磐石的巧手下。
这个跨越时代的核心部件,终于在这个工棚里宣告诞生。
小山兴奋地绕着车子打转,忍不住伸手轻轻拨动车轮,看着它悠然地空转许久才缓缓停下。
“姐!太神了!这比以前顺溜多了!一点杂音都没有!”
小德子虽然依旧沉稳,但眼角的细纹也因笑意而舒展。
他小心地用干净软布擦拭着轴承外部。
“娘娘的设计精妙,陈老的指点更是画龙点睛。这滚动代滑动之理,看似简单,实则蕴含大巧。小的有幸参与,受益匪浅。”
他说话带着内侍特有的恭谨,但语气里的自豪是真实的。
小安子则拿着小本子,认真记录着刚才测试的数据和观察到的细微现象,这是他主动养成的习惯。
“娘娘,轴承在空载和负载下的转动声音几乎没有变化,摩擦发热也明显降低。您新调的脂三号润滑效果显着,初步看比之前的脂二号耐温性更好。”
被特意请来验收评估的陈木心老先生,今日也难得没穿那身一丝不苟的文士袍,而是换了件便于行动的深色棉袍。
他此刻正弯腰仔细查看着轴承的构造,手指虚虚拂过那些精密排列的钢珠和光滑的沟槽,眼中异彩连连,捻着胡须连连点头。
“妙哉!妙哉!《考工记》有云,圆者中规,方者中矩,然多言其形。娘娘此法,以圆珠之规,破滑动之阻,实乃以巧破力之上乘机巧!”
“此物若能推广,不仅于此车,于水车龙骨、纺机转轴、乃至军中弩机、投石机等需灵活转动之处,皆有革新之效!老朽今日,算是开了眼界!”
老先生一激动,又引经据典起来,但脸上的赞赏之情溢于言表。
陆声晓被夸得有些不好意思,连忙道。
“老先生过誉了!若非您指出沟槽曲率的关键,孙老提供耐用的钢材,宋老启发滚珠思路,还有小德子、小安子、小山他们日夜辛苦,单凭我一人胡思乱想,绝无可能成事。这是大家合力之功。”
她这话发自肺腑。
穿越者的知识是种子,但离不开这个时代肥沃的土壤和辛勤的园丁。
三位老先生深厚的传统技艺底蕴,两位内侍精湛沉稳的手艺,小山毫无保留的信任和支持。
还有那个虽然别扭却提供了最关键资源和宽松环境的人。
想到宋北焱,陆声晓心情有些复杂。
那点同是共感受害者的同情又泛了上来。
唉,也不容易。
就在这时,王顺略显急促的脚步声打破了工棚里和谐愉快的气氛。
他快步走到门口,甚至没等完全站稳便躬身道。
“娘娘,王爷有紧急要事,请您即刻前往书房商议!”
他的声音比平日少了三分圆滑,多了七分郑重。
陆声晓一怔。
紧急要事?
还要她去书房商议?
这可不是寻常召见。
她看了看自己还沾着些许油污的手和身上这套为了干活方便穿的窄袖旧衣。
“王公公,容我更衣……”
“王爷口谕,事态紧急,不必拘泥虚礼,请娘娘速往!”
王顺语气坚决,侧身让开道路。
陆声晓心下一凛。
看来是真的出大事了。
她不再多言。
顺手拿起旁边一块干净布巾擦了擦手,对陈老先生和小德子等人点头示意,便跟着王顺匆匆朝王府核心的书房区域走去。
边走心里边飞快地思索,能是什么事?
江南案余波?陆家又生事?还是边关?
一踏入书房区域,那股凝重压抑的气氛便扑面而来。
回廊下肃立着比平日多一倍的带刀侍卫,个个面色冷峻,眼神锐利。
书房门外,几位身着高级官服的官员正低声急促交谈,脸上皆是一片沉肃。
见到陆声晓到来,目光齐刷刷投来,惊讶、审视、疑虑、不解,各种情绪混杂。
陆声晓定了定神,在王顺示意下,轻轻推开沉重的书房门。
书房内,光线因窗户紧闭而略显昏暗,但气氛的凝重几乎让人窒息。
巨大的北境边防舆图前,宋北焱一身玄墨色亲王常服,负手而立。
他身姿挺拔如孤峰,散发着冰封般的寒意。
兵部尚书、两位鬓发斑白、浑身透着沙场血火气的老将,以及三位阁臣皆在,人人面色铁青,眉头深锁。
空气中弥漫着上好的墨香,却压不住那股山雨欲来的焦灼和压力。
陆声晓的出现,让所有人的目光瞬间聚焦,惊讶更甚。
尤其是那两位老将军,目光如电,上下扫视着她这身与庄严书房格格不入的装扮,眉头皱得更紧。
一个女子,还是王妃,出现在这商议军国机密、边境危局的场合?
摄政王这是何意?
宋北焱并未回头,仿佛对她的到来早有预料,只沉声道了两个字:“爱妃,过来。”
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压,瞬间压下了书房内所有细微的杂音。
陆声晓依言,尽量步履平稳地走到舆图旁,站在宋北焱侧后方一步之遥。
她的目光落在巨大的地图上。
那些熟悉的北方山川地名被朱砂笔重重圈点、勾连。
尤其是雁门、云中、代郡几个关隘要地,被醒目的红色箭头指向,触目惊心。
一种不祥的预感攫住了她。
“北漠左贤王阿史那度,撕毁今岁互市协议,暗中集结本部及附庸部落精骑超过五万,其中至少八千是其新近招纳、号称来自极北苦寒之地的雪狼骑。”
宋北焱的声音冰冷而平直,每个字都像冰珠子砸在地上,带着凛冽的杀意。
“据我军深入草原的夜不收拼死传回的消息,以及边关抓获的探子口供,雪狼骑人马皆披挂双层异种皮革掺杂冷铁片缀成的重甲,刀剑难入,箭矢不透。”
“冲锋时,如山崩地裂,寻常壕沟、拒马、箭阵难以阻挡。左贤王此次野心昭彰,绝非寻常劫掠,其前锋已抵阴山南麓,不日便可叩关。”
一位脸上带着一道狰狞刀疤的老将军,用沙哑如砂石摩擦的声音接口,语速快而沉重。
“王爷,北境九镇已全线戒严,烽燧日夜不息。各关守将皆已收到严令,死守待援。然则,此番敌势不同以往。”
“雪狼骑若真如传闻,实乃重甲冲阵之利器,我军依城固守尚可,若其分兵绕开关隘,袭扰后方粮道、村镇,或是利用骑兵之速,在大漠与群山之间往复穿插,令我军疲于奔命,则局势危矣!”
他粗大的手指点向舆图上几处山脉间的河谷、隘口。
“尤其这些地方,山道崎岖,林密谷深,大队骑兵难以展开,却利于小股精锐潜伏突袭。以往北漠游骑亦常借此渗透,令我边防如芒在背。我军步卒追之不及,骑兵又受地形所限……”
兵部尚书,一位面容清癯的老者,长叹一声,忧心忡忡。
“更棘手者,乃我军战马之匮乏。北漠坐拥辽阔草原,战马孳生不息,良驹无数。我朝战马多赖河西、陇右牧监供给,数量本就不足,能充作战马的更是十中选一。”
“去岁马疫,河西损失惨重,至今未曾完全恢复。此次若要调集足够骑兵与北漠周旋,或组建精锐深入敌后扰袭,战马缺口甚大。”
他摇了摇头,未尽之言满是无奈。
巧妇难为无米之炊,没有足够的战马,再精妙的战术也难实施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