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什么叫你的人?”
宋北焱闻言,眉梢微挑,语气依旧四平八稳,听不出半分心虚。
“李青是王府工坊招揽的工匠,身契在王府,自然该听从本王调遣。何来你的人一说?”
陆声晓被他这倒打一耙的说法噎了一下,也顾不上行礼了,站定在书案前,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有理有据:
“他是王管事安排来我院子里帮忙的!我们手头好几个项目都卡在关键处,正需要他这样有灵性的工匠!王爷一声不吭就把人调去养猪,这不是耽误事吗?”
宋北焱放下手中的奏章,身体向后靠进宽大的紫檀木椅中,双手交叠置于腹前,姿态闲适。
“耽误事?本王倒觉得,这是在历练他,也是在帮你。”
他语调平缓,开始列举理由,“其一,李青年纪尚轻,虽有几分巧思,但根基未稳,心性不定。过早接触过于复杂的机巧之物,易生浮躁,难成大器。
去畜牧场接触最朴实的民生,修缮围栏畜棚,处理木料铁器,皆是夯实基础、磨练耐性的好事。这与练武需先扎马步,读书需先识字的道理一般无二。”
他顿了顿,看着陆声晓微微瞪圆的眼睛,继续道。
“其二,你院中那些项目,本王略有耳闻。脚踏式多功机械,想法虽好,但牵涉传动、结构、材料诸多难题,非一日之功可成。李青经验尚浅,留在你身边,于核心难题助益有限,反而可能因急于求成而走弯路。让他去别处沉淀些时日,或有裨益。”
“其三。”宋北焱目光落在陆声晓因生气而微微泛红的脸上,语气稍稍放缓,却更显语重心长。
“你身为王妃,整日与年轻工匠在院中钻研这些,虽说是为了正事,但传扬出去,终归有损清誉,易惹非议。本王调走他,亦是为你考量。”
一番话说得冠冕堂皇,有理有据。
若非陆声晓怀疑他那点暗戳戳的私心,几乎都要被这番深谋远虑说服了。
陆声晓胸口那股气堵得更厉害了。
这阎王爷,不去当朝堂上的辩才真是屈才了!
黑的都能说成白的!
“王爷思虑得可真周全啊!”
她咬着后槽牙,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这句话。
“那我院子里的事就不做了?那些想法就搁置了?”
“自然不会。”
宋北焱似乎早料到她有此一问,神情不变,从容道。
“王府广纳贤才,岂会无人可用?李青虽去历练,但本王已为你寻了更适合的帮手。”
“更适合的?”陆声晓狐疑地看着他,心里升起不妙的预感。
“正是。”
宋北焱微微颔首,示意侍立一旁的王顺。
“去将陈、孙、赵三位老先生请来。”
不一会儿,王顺便引着三位须发皆白、身穿整洁布袍的老者走了进来。
三人年纪都在六旬上下,但精神矍铄,目光清亮,行走间步履沉稳。
对着宋北焱和陆声晓躬身行礼。
“老朽参见王爷,参见王妃娘娘。”
宋北焱对陆声晓介绍道。
“陈老先生精于传统榫卯营造,尤擅大型木结构,曾参与修缮皇陵与多处宫观。
孙老先生乃前朝将作监大匠之后,于金属冶炼、兵器改良颇有心得。
赵老先生家传机关之术,对历代典籍中的巧器多有研究复原。
三位皆是德高望重、经验丰富的大家。”
他又转向三位老者。
“王妃近来对民生工具有些兴趣,劳烦三位老先生闲暇时多加指点,务必确保安全稳妥,循序渐进。”
三位老者连忙躬身应下。
“谨遵王爷吩咐。能得见娘娘奇思,加以襄助,是老朽等的荣幸。”
陆声晓看着眼前这三位一看就是德高望重、经验丰富、稳妥至上的老专家。
再看看宋北焱那副神情,瞬间什么都明白了。
嘴角狠狠抽了抽。
什么狗屁历练!什么夯实基础!什么避免非议!
这分明就是嫌李青年轻活泼、跟她讨论得太投入,所以弄来三位古板严肃的老先生看着她!
美其名曰指点,实则是监督加泼冷水吧?
有这三位大家在,她那些天马行空的想法,还能顺利推进吗?
怕不是每走一步都要被引经据典教育一番!
她一口气堵在胸口,上不去下不来。
看着宋北焱那张平静却写着“本王都是为了你好”的脸,真想把手里的炭笔砸过去。
可她不能。
她只能深吸一口气,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对着三位老先生福了福身。
“那日后就劳烦三位老先生了。”
“娘娘客气了。”三位老者连忙回礼。
宋北焱见状,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满意,但面上依旧严肃。
“既如此,你便带三位老先生去熟悉一下环境。本王还有政务要处理。”
陆声晓咬着唇,憋着一肚子气。
带着三位亦步亦趋、满脸探究的老先生离开了书房。
接下来的日子,偏院的气氛果然稳重了许多。
三位老专家确实学识渊博,经验丰富。
陈老先生能一眼看出她设计中的结构薄弱点,并引经据典给出数种加固方案。
孙老先生对各类金属材料的特性了如指掌,总能提出更耐用或更经济的替代建议。
赵老先生更是像个活的古籍搜索引擎,但凡她有什么异想天开的念头。
他总能从故纸堆里找出相似的古已有之的设计。
然后开始滔滔不绝地讲解其原理、演变及局限性……
有帮助吗?
客观上说,有。
而且很大。
三位老先生的指点避免了许多潜在的失败和材料浪费,也让她的设计思路更系统、更扎实。
但是,氛围完全变了。
以前和李青、小山讨论时,那种充满激情、灵光碰撞、甚至争论得面红耳赤的热闹没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严谨、缓慢、甚至有些沉闷的学术研讨氛围。
三位老先生德高望重,说话慢条斯理,意见不同时也不会争执。
只会引经据典、旁征博引,试图说服她这个年轻人。
陆声晓很多时候只能听着,点头,再听着,再点头……
感觉自己不是在搞发明,而是在上课。
小山倒是松了口气,姐身边终于没有那些过于活泼的年轻男子了。
但他很快发现,姐好像也没那么活泼了。
陆声晓也觉得自己快被沉稳的氛围腌入味了。
她心里憋着股劲,一方面认真吸收三位老专家的宝贵经验。另一方面,也暗暗加快了某个私藏项目的进度。
那辆从穿越之初就心心念念的、原始版自行车的研制。
有了三位专家的保驾护航,基础结构和材料选择上的难题迎刃而解。
陈老先生建议用韧性极佳的老山榆木做主体框架,关键承重部位嵌入铁条加固。
孙老先生推荐了一种延展性好、硬度适中的熟铁用于制作链条和轴承。
赵老先生则从一本前朝杂记中,找到了类似滚珠结构的描述。
虽不成熟,却给了陆声晓关键的启发。
她白天乖巧地跟着老先生们研究脚踏式脱粒机、改良水车。
晚上则带着小山和几个绝对嘴严、手艺又好的心腹工匠,在偏院最角落一个加了锁的工棚里,一点点地打磨她的宝贝。
链条的铰接是个大难题,现有的铁匠工艺很难做出既灵活又坚固的链节。
陆声晓最终采用了类似坦克履带的板片式连接,虽然重,但可靠。
木制轮辋外包一层孙老先生推荐的、经过特殊鞣制增加了韧性的厚牛皮,再钉上铁制防滑钉,充当原始轮胎。
没有橡胶,减震基本靠木结构的微弱弹性和骑手的屁股耐力……
足足折腾了将近一个月。
经历无数次失败、修改、再失败、再修改。
当包着牛皮轮胎、造型古怪却结构完整的两轮怪物终于在工棚里被组装起来时。
陆声晓激动得差点跳起来。
“成了!小山!快看!成了!”
她绕着这辆自行车转圈。
小山也兴奋地围着车子打转。
虽然他觉得这玩意儿看起来有点吓人,但姐说它能自己跑起来。
“姐,真能骑吗?会不会摔?”
“试试就知道了!”
陆声晓摩拳擦掌,跃跃欲试。
她可不想只在院子里转圈。
要试,就得去能跑起来的地方!
几天后的一个晴朗午后,陆声晓向宋北焱报备。
说想去京郊皇庄看看新式水车的试验情况。
宋北焱近日忙于处理陆晏之案引发的一系列余波,以及暗中监控陆夫人和老亲王那边的动向,并未多想。
只吩咐多带侍卫,便允了。
陆声晓带着小山和几名侍卫,乘坐马车出了城,到了皇庄附近一处相对平坦、人迹罕至的官道旁。
她让马车停下,示意侍卫们在此等候。
“娘娘,您这是……”
侍卫长有些疑惑。
“我要试验一样新东西,你们在此护卫即可,别跟太近,免得惊扰。”
陆声晓说着,让小山从马车后面小心翼翼地搬下了那个用厚布包裹得严严实实的自行车,解开束缚,露出真容。
侍卫们看着那奇形怪状的两轮家伙,都露出了惊愕的神色。
这是什么玩意儿?
陆声晓没多解释,深吸一口气,在众人好奇又担忧的目光中,有些生疏却坚定地跨上了车座。
车座是硬木包了层薄棉垫,依旧硌得慌。
她脚踩上踏板,回忆着久远得像是上辈子的骑车感觉,用力一蹬!
车子先是摇晃了两下。
在小山的惊呼声中,陆声晓努力调整重心,脚上不停。
链条发出嘎吱嘎吱的摩擦声,木轮碾过路面。
起初缓慢,继而逐渐加速,竟然真的平稳地向前行进了!
“动了!真的动了!姐!它自己跑了!”
小山激动地大喊,跟着车子跑了几步。
侍卫们也看得目瞪口呆。
无需畜力,仅凭人力脚踏。
这古怪的两轮车竟能载人前行。
而且速度似乎还不慢!
陆声晓起初还有些紧张,但很快找到了平衡感。
秋日的风拂过面颊,带着田野的气息。
身下是粗糙却真实的骑行体验。
虽然颠簸得厉害,链条声也吵。
但那种凭借自身力量快速移动的自由感,让她忍不住畅快地笑出声来。
她开始加速,在平坦的官道上画着弧线,体验着转向,甚至尝试着松开一只手。
就在她玩得兴起,打算折返时。,官道另一头,传来一阵急促而整齐的马蹄声。
一小队骑兵正由远及近奔驰而来,约有十余人。为首一人身着轻甲,未戴头盔,露出英挺的面容和一头束起的高马尾。
约莫二十五六岁年纪,剑眉星目,气质干练中带着股沙场历练出的锐气。
他显然也被官道上这个踩着古怪两轮器物、速度不慢的女子吸引了注意力。
锐利的目光瞬间锁定在陆声晓和她身下的自行车上,眼中闪过一丝震惊与浓烈的兴趣。
他猛地一抬手,身后骑兵齐刷刷勒马停住。动作整齐划一,显示出极佳的骑术和纪律。
陆声晓也吓了一跳,赶紧捏住简陋的刹车,有些慌乱地停下车子,单脚支地,看向这群不速之客。
尤其是那个目光灼灼盯着她身下自行车的年轻将军。
那将军利落地翻身下马,将缰绳扔给副手,大步流星地朝陆声晓走来。
他步履沉稳有力,目光却始终没离开那辆自行车,眼中的光芒越来越盛。
“末将骁骑营中郎将,韩承毅。”
他在陆声晓面前数步外站定,抱拳行礼,声音清朗有力,目光快速扫过陆声晓的衣着气度。
虽不识其具体身份,但也知绝非寻常女子,礼节周全。
“惊扰了夫人,实在抱歉。只是……”
他的目光再次落到自行车上,语气充满了不可思议的探究。
“末将从未见过如此奇特的代步之物!无需马匹,仅凭双脚踩踏,竟能如此迅捷平稳?敢问夫人,此物何名?是何原理?”
韩承毅太震惊了。
他身为骑兵将领,太清楚机动性在战场上的重要性。
马匹固然快,但消耗大,受地形、粮草限制多。
若是有这样一种轻便、灵活、无需草料、完全由人力驱动却能保持相当速度的载具。
无论是用于斥候侦察、传令通信,还是在某些特定地形下的快速机动,甚至步兵的短途奔袭……
其潜在的军事价值,简直无法估量!
陆声晓见对方态度客气,眼神虽然热烈却并无恶意,主要是对自行车本身感兴趣,心下稍安。
她扶着车子站稳,微微颔首还礼。
“韩将军有礼。此物……我叫它自行车。原理倒也简单,主要是通过链条将脚踏之力传递到后轮,驱动前行,辅以前轮转向控制平衡。”
她尽量用浅显的语言解释。
“自行车……脚踏之力传递……”
韩承毅低声重复,眼中精光闪烁。
他围着自行车转了一圈,仔细打量着那粗糙却有效的链条传动、木铁复合的结构。
“妙!实在精妙!夫人,不知此物制作可繁难?成本几何?载重如何?耐久性怎样?”
他一连串问题抛出来,都是切中要害的关键。
显然,他立刻就从军事应用角度开始了评估。
陆声晓有些意外于这位将军敏锐的洞察力和直奔主题的作风。
但想到对方是军人,倒也释然。
她斟酌着回答。
“目前只是原型,制作颇费工时,成本不低。载重嘛……大概一个成人体重加些轻便物资。耐久性还需更多测试,链条和轴承是易损处。”
韩承毅一边听,一边点头,眉头时而紧锁时而舒展,显然在快速思考。
他忽然抬头,目光灼灼地看向陆声晓:“夫人,此物可否让末将一试?”
陆声晓迟疑了一下,看看对方诚恳又急切的眼神,又看看自己这辆宝贝车。
让一个陌生男子试骑?
似乎有点……
但她也能理解对方作为职业军人的迫切好奇心。
而且,她也想看看,这个时代的武将,对这新鲜玩意儿的接受和操控能力如何。
“将军若不嫌弃简陋,可以一试。只是此物需些技巧掌握平衡,初骑易摔,请务必小心。”
她提醒道,将车子扶稳。
“多谢夫人!”
韩承毅喜出望外,也顾不上什么男女大防了。
利落地接过车把,学着陆声晓刚才的样子跨坐上去。
他身材比陆声晓高大不少,车子显得有些小巧。
但他适应极快,略一摸索,用力一蹬。车子猛地向前窜出,起初也晃了晃。
但韩承毅核心力量极强,瞬间稳住。脚下发力,链条嘎吱作响,车速迅速提升,比陆声晓刚才骑得还要快、还要稳!
他甚至在直道上尝试了急转弯和快速绕桩。
动作虽显生硬,但成功率颇高,显示出极佳的身体协调性和运动天赋。
“好!好!太好了!”
韩承毅骑了一圈回来,脸色因为兴奋而微微发红,眼睛亮得惊人。
他跳下车,激动地对陆声晓道。
“夫人真乃奇人!竟能造出如此神物!此物于行军作战,价值不可限量!
尤其是山地、林地等不利马匹通行之处,或可作为精锐小队突袭、侦察的利器!
若能轻量化,成本降低,装备部分步兵,其机动性将远超寻常!”
他越说越兴奋,完全沉浸在了对新装备的军事推演中。
甚至开始比划着如何利用自行车进行战术包抄、快速布置绊马索等等。
陆声晓听着他滔滔不绝的分析,心中也颇为触动。
她造自行车,起初更多是情怀和解决个人交通问题。
虽想过或许有些实用价值,却未深思其军事潜力。
此刻听这位韩将军一说,顿觉豁然开朗。这确是一个意想不到的应用方向。
“将军所言,令人茅塞顿开。”
陆声晓由衷道。
“此物尚处雏形,诸多不足。若真能用于军中,造福将士,亦是功德。”
韩承毅闻言,看向陆声晓的目光更多了几分敬意。
他正色抱拳:“夫人大才,心怀家国,末将佩服!
不知夫人居于何处?
末将……不,是骁骑营,对此物极感兴趣,可否请夫人拨冗,与我营中匠作官详谈?
若蒙不弃,我骁骑营愿全力支持夫人完善此物,并恳请优先采购配备!”
他话说得直接,却也坦诚。
一个能够立刻意识到新事物巨大价值并果断伸出橄榄枝的将领,其眼光和魄力,让陆声晓也心生好感。
这或许是个不错的合作机会。
既能推进自行车的改良和量产,又能真正将其用于实处。
“我……”
陆声晓正要回答,忽然听到身后传来小山刻意提高的、带着提醒意味的咳嗽声。
以及侍卫们略显紧张的吸气声。
她心有所感,回过头。
只见官道来时的方向,不知何时停了一辆玄色为主、装饰简朴却气势沉凝的马车。
车前,宋北焱正负手而立,一身墨色锦袍在秋风中纹丝不动,脸上没什么表情。
只是那双深邃的眼眸,正静静地看着这边。
目光在她和仍处于兴奋状态、靠得有些近的韩承毅之间,淡淡扫过。
暖阁里赶走一个李青。
这郊外官道上,怎么又冒出来一个韩承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