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怀点了点头，他下意识认为太原府的葬礼和上京不同，便朝褚思雨又低声解释道：“在上京，若有三品官员家眷去世，从气绝时便有许多流程，比如要招魂，楔齿、缀足，沐浴、饭含，还要提前设大殓奠，入棺，然后亲眷要缌麻服丧，要早晚在灵柩前设朝夕奠，请卜师卜筮下葬的吉日吉地，设“迁柩之奠”，将灵柩迁至祖庙或宽敞处。下葬当日，设最后一祭遣奠，之后灵车起行……”
褚思雨点点头，抬眼问：“但迟家，该不会一个都没做吧？”语速有些慢，满是担忧。
楚怀看向眼前二人：“迟家自然是做了一些，但三天的时间是远远不够的，而且迟家即便再信奉佛祖，也不该在丧礼前礼佛诵经，按照规矩，即便是要超度，也是要在逝者头七这样的日子才对，而且今日亦不是初一十五这种适合诵经礼佛的日子。”
褚思雨闻言有些呆住了，面色也沉重了下来，她提了一口气，隔着这道墙看着不远处佛堂里迟朵矮小的背影，她依然孤身一人站在那儿，一动不动看着迟家众人在她面前起身下跪、起身下跪。
祁客秋忽然幽幽道：“这架势，倒像是什么法事。”
“除了超度，还有什么法事吗？”褚思雨抱起手臂，一脸真诚求知的表情看向祁客秋。
祁客秋勾唇一笑，回盯着褚思雨的眼睛道：“若我没记错，镇压怨鬼，亦有法事。”
褚思雨神色一变，猛回头盯着迟朵的背影——那些人的跪拜，都是在祈求神明来镇压她母亲的魂魄……
丧心病狂！
她一时怒火中烧，心底里纠结要不要进去闹一场把迟朵带出来……
但她要用什么身份呢？自己只是这孩子的夫子，甚至给她上课还不到半年。
余家无人，迟家苛待，迟朵往后的日子……褚思雨想都不敢想。
正此时，佛堂中忽然发出一声苍老却尖刻的质问：“你为何不拜？！臭丫头！”
有一个满身麻衣的白发老太太从里面快步走了出来，用满是皱纹的粗手捏起了迟朵肩膀上的一点衣料，带得小孩子右侧身子微微耸高了几分。
褚思雨瞪大了眼睛，祁客秋和楚怀也死死盯着迟朵的背影，目光中亦满是惊讶——这礼部尚书迟大人在外，一向恨不能把那些繁文缛节摆上八百道，自己家中，竟能出现如此无礼无德的场面？
迟朵脖子被勒了一下，披散着的发丝也被牵扯了几下，她伸出小手抓住自己的衣领，带着些不悦又带着些哀求喊对方：“咳，祖母……祖母放开我！”
她的小嘴撅了起来，满眼委屈，眼眶都红了。
原来那人便是迟大人的母亲——迟老夫人。
迟老夫人长者一张尖脸，五官平平，唯一突出的便是额头皱纹极多，她见迟朵的样子，顺着手上的力道一放，迟朵踉跄了几步，褚思雨和身侧二人这时才看到迟朵的侧脸，她脸上泛着一层不自然的红。
迟老夫人伸出手指着迟朵白嫩的小脸，迟朵带着些惊恐抬眼看她，她有些咬牙切齿：“教了你多少回！拜佛拜佛，先跪后拜！和你那个娘亲一样不识好歹！跪下！”语气恶狠狠的。
见老太太生气，院中下人们呼啦啦全都低头跪了下去，佛堂里的其他人也都低下头不说话，褚思雨站在墙外都觉得无法呼吸了，面对这一切的迟朵又岂能舒服？
她小脸一皱，委屈地哽咽起来，缩起脖子，一动不动。
迟老夫人看她迟迟不动，那本就盛满不悦的眼睛瞬间变得凶狠起来，她捏起迟朵的耳朵：“你这是什么意思！”
突然一声喝问，惊得褚思雨肩膀都猛颤了一下。
祁客秋见褚思雨被吓到，眼中闪过一丝杀意，周身气势瞬间冷了几分，又涌起那副阴郁又颓然的气息。
迟朵哭了起来：“我不跪！你们要害我母亲！我不跪！”她不知从哪儿生出几分勇气，仰起头，用单薄矮小的身躯发出了最大的声音。
此话一出，佛堂中人都对这才六岁的小姑娘投来惊讶的目光。
迟老夫人闻言，再没了耐心，她上前一步，额头上的皱纹都挤在了一起，像顶着一头蜘蛛网，她伸手捏着迟朵的肩膀，迫使她面向佛堂的佛像。
褚思雨三人眼神一凛，警惕的盯着迟老夫人的手。
谁知那老太太没有动手，而是伸脚朝着迟朵的后膝弯处狠狠踢了一脚，迟朵那本就弱小的身子重重跪在了冰凉的青砖地上，发出“咚”的一声响。
小孩的力量怎么会抵过大人，她被人压着头，被人踩着小腿，头和背超前弯去，像是一只被钳制住的小兽。
褚思雨气得头昏，再也忍不住了，她朝里面大喊道：“喂喂喂！你在干什么！”说着，她撸起了袖子，朝这院子的大门而去，伸脚一踹，那门便被踹开了。
被她喊了这么一句，院中下人、佛堂众人都朝她看了过来。
祁客秋和楚怀见状，默契地跟在了她身后，三人大摇大摆走进了院中，立在了迟家那高大宏伟可与大善寺相较的佛堂门外。
迟朵还跪在地上，但腰背已经直了起来，她转头看到褚思雨，一脸惊喜，随即面上委屈更深，豆大的泪珠滚滚而出。
迟家人只有迟大人见过褚思雨，故而除了他之外，其他人都很惊讶的盯着她——一身素杏色布衣，长相清秀，但不算惊艳，看起来就不是什么达官贵族。
但他们大部分都认识祁客秋和楚怀，看他们跟在褚思雨身后，便也不敢轻举妄动。
迟大人本站在最里面的位置一脸无谓，看到褚思雨三人的身影，他面上闪过一丝异样的光芒，忙从最里面的位置走了出来，眼睛却一秒都没落在哭泣着坐在地上的迟朵身上。
他长得和他母亲极像，样貌平平，肤色黝黑，今日穿了一身纯黑袍子，胳膊上随意扎了一条白色的布，他站定在门的不远处，毕恭毕敬对褚思雨三人道：“三位……可是来吊唁拙荆的？灵堂不在此处，要不我叫人带着你们……”
褚思雨捏紧了拳头，咬牙切齿：“不必了，我是来找迟朵的！”她上前走了几步，把地上的小孩扶了起来，抱在了怀中才站回了原地。
迟朵本就不高，也不胖，故而抱起来很轻巧，褚思雨抱着孩子，不自觉站得朝后了一点，生怕眼前人发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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