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迟朵果然又向官学告了假，平安巷那些来接送孩子的贵夫人们，这一日才开始谈论起迟家余夫人逝世的事情。
褚思雨站在忠恩堂大门前听了听，贵夫人们有的说余夫人是死于急病，有的说她是死于自尽投井，还有人说她是被人谋害去世……
众说纷纭，都没有一个定论。
褚思雨一大早便从赵之晏那儿拿到了迟家的帖子，上面没有余夫人的任何死因，只有一段说她“骤染时疾，药石罔效，于九月初五丑时，香销玉殒，琴断牙徽……”
褚思雨看着那帖子，心里憋闷得不像话，她想起了自己那对早早逝世的父母，无爱、无恨甚至几乎没有了记忆的两个人。
她又想起了那日安安静静坐着玩玩偶的迟朵，她日后会有和自己一模一样的感觉吗？
“唉。”她在自己的书案旁恹恹坐着，讲课都提不起精神。
一直到这日午间吃饭，褚思雨都在不自觉地叹气。
督察府小厮一一把她的情况都记在了心里，生怕自己遗漏了什么，就得不到六皇子的赏赐。
这一日还有一件意外的事情——从未告过假的来大人竟然告了五日假期。
官学只剩下各学堂的夫子和值守护卫们，没了来大人，藏书阁中一片寂静，只有焦夫子会偶尔和他们两个年轻夫子聊上两句，但话题结束的都很快。
……
九月初八，休沐日。
褚思雨特意起了个大早，找了一身素杏色的布裙裳穿上，洗漱好后，她皱着眉站在卧室梳妆台前拿着那枚圆玉佩瞧着，她在纠结该不该戴这个昂贵的玉佩。
自从这玉佩拿到手，赵之晏无论任何场合都戴着，褚思雨自然也乐得配合，时时刻刻都戴在身上。
但今日……场合有些特殊。
褚思雨想了想，还是把它放在了锦盒里，小心放在了一侧，拿起自己的荷包塞在袖袋中，出了门。
赵之晏需要上朝，褚思雨实在无法陪他在大早上六点起床，故而他们出门都是各走各的，除非遇到了赵之晏休沐，他便会提前来到小破院和她一同上班。
褚思雨孤身带着重山朝迟家而去，昨日拿到帖子她才知道迟家并未住在安仁坊，而是住在上京西郊的普南山脚下，听闻那宅子是迟家的祖宅，住过六代人。
到迟家时，迟家大门前已停了数十辆马车，褚思雨的小马车停在了一处角落，她下了马车，看到一群华贵马车中，竟还有祁家的那个“宫殿”式马车，面露惊讶——
说起来，祁客秋、赵君泽、金苎和楚怀，都已经有一段时间没出现在她面前了。
迟家那宽大的大门两旁都是祭奠的白灯笼，高高挂着无数白布，褚思雨的心情更低沉了几分，向里走去。
一路上，迟家的下人们都低着头朝她行礼，却一言不发，整个迟家极其安静，只有脚步声和远远的哭泣声。
迟家把余夫人的灵堂设在了她住的侧院中。
褚思雨进去时，灵堂里零星几个贵夫人站在一旁抹泪，其余的便是迟家的下人们守在一侧伺候。
棺材正前，祁客秋和楚怀正拿着几支线香朝余夫人的棺材鞠躬祭拜，祁客秋难得一身素色，打扮寡淡，楚怀则还是一身黑衣。
褚思雨看着那高大的棺材面露讶异——没想到古代的棺材这么大，厚厚方方纯黑色摆在灵堂正前方，像个压在此处的巨石，她伸手接过一旁迟家下人递来的香，把香点燃，学着眼前两人举着香鞠躬祭拜。
褚思雨拜得虔诚，想起几个月前每日打扮得漂漂亮亮，满头精致发簪的迟朵，更是心中苦涩，鞠躬低头停顿的时间都比常人久一些。
祁客秋起身便感受到了身后有人在鞠躬，皱起了眉——整个大昭，谁人不知祭拜时不能在别人背后举香的规矩，他满脸不耐地转身，看到褚思雨那歪发髻的一瞬间，面上的不悦忽然一散而尽。
一旁的楚怀眼神也落在了褚思雨头顶。
褚思雨哀伤地起身，被头顶两双直勾勾的眼睛吓了一跳，她举着香，看起来就像在祭拜他们二人一般，一旁迟家的下人和那些贵夫人都吓得不敢呼吸了，面露紧张看着眼前这个八品小夫子，以及那两个位高权重的“大人物”。
“让开点~~这……”褚思雨看到这情形，虽不信鬼神，但也忽然忌讳之心上了头，急忙忙伸手把祁客秋和楚怀向两侧推了推。
一旁的看客们都抿起了嘴，为褚思雨这过于散漫的语气提了一口气。
她上前一步，对余夫人的棺材道：“余夫人，对不起啊，我不太懂规矩，这香都是给您的，千万别介意啊……”
她忙把香插在了香炉里，合起手掌又拜了几下。
祁客秋和楚怀的心情忽然被这几句话拂去了阴霾，二人淡淡地各自朝两侧让开，给虔诚如拜佛一般的褚思雨让出了位置。
这举动一出，那些贵夫人们都忘了哭泣，满眼都是八卦之色看向褚思雨的背影——啧啧啧，这小夫子什么魔力？
祁客秋和楚怀一向不是什么好相与的人物，虽然这些上京贵族家的年轻一辈一个两个都身持着家学礼仪，但这些高门大户出来的最喜欢的便是表面客气背后捅刀了。
今日你在小事上得罪了他们，明日或许就因为其他什么事被找了麻烦……
但这个褚思雨，好像很得他们宽容……督学署检校郎中嫡妻晁夫人眯起眼睛，一副审视之色盯着褚思雨的背影。
褚思雨起身，看灵堂气氛沉重，便向外走去，祁客秋和楚怀紧随其后。
三人出了这侧院，才停了脚步，褚思雨看向眼前二人，温和一笑，打招呼道：“好久不见，祁少爷，楚大人！”
两个称呼一出，有人欢喜有人愁，楚怀面色不改，但眼神明显冷了下来，祁客秋却微微勾起了嘴角。
“确实很久不见了。”祁客秋也淡淡道，眼神从上到下扫着褚思雨，虽然暗探早已汇报说她已大好，但今日看到她浑身鞭伤没有留下一丝疤痕，他还是有些惊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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