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推开车门，下了车。夜风冷得刺骨，他穿着大衣，还是觉得冷。
他走到门口，按了门铃。张妈来开的门，披着外套，头发有些乱，像是刚从床上爬起来。
“傅先生？”
“她回来了？”
“回来了。陈先生送回来的。喝多了，已经睡了。”
傅砚礼的手在口袋里微微收紧了。
他没有说话，换了鞋，走上楼梯。
走廊里的灯还亮着，橘黄色的，暖洋洋的。
他走到周稚梨的房间门口，门关着。
他轻轻推开门，走了进去。
房间里很暗，窗帘拉得严严实实，只有床头柜上那盏小夜灯亮着，发出微弱橘红色的光。
周稚梨躺在床上，头发散在枕头上，脸埋在枕头里，睡得很沉。
她的旁边躺着一个蜷缩着的身影。
傅斯安靠在她肩上，闭着眼睛，呼吸很轻，很均匀。
他的手搭在她的胳膊上，手指微微蜷着，像一个怕她跑掉无声的请求。
傅砚礼站在床边，看着这一幕，看了很久。
然后他弯下腰，把傅斯安的手从周稚梨胳膊上轻轻拿开，把他抱起来。
傅斯安在睡梦中动了动，眉头皱了一下，但没有醒。他把脸埋在傅砚礼的肩窝里，呼吸又变得平稳了。
傅砚礼抱着他，走出房间，走进他的房间，把他放在床上。
傅斯安翻了身，把被子拉到下巴底下，蜷成一团。
傅砚礼站在床边，看着他，伸出手，把他额前的碎发拨到耳后。
“安安。”他叫了一声。
傅斯安没有应。
他睡着了，呼吸又轻又长，像一个终于放下了所有防备的孩子。
傅砚礼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身，走出房间。
他走回周稚梨的房间，在床边坐下来。
她还在睡，脸埋在枕头里，头发散了一枕。
他伸出手，把她脸上的头发拨开，看到她泛红的脸颊，看到她微微张开的嘴唇，看到她眼角那一道还没干的泪痕。
他看了很久。然后他站起来，走进洗手间，拿了一条热毛巾，走回来，坐在床边，轻轻地把毛巾敷在她脸上。
她动了一下，眉头跟着皱了一下，但没有醒。
他慢慢地擦着她的脸，擦掉她脸上残留的化妆品，擦掉她眼角的泪痕，擦掉她嘴角蹭花的口红。
他的动作很轻，像在擦拭一件易碎的瓷器。
擦完之后，他把毛巾放在床头柜上，把被子拉上来，盖住她的肩膀。
她缩了缩，把脸埋进枕头里，嘟囔了一句什么，他没有听清。
他低下头，在她额头上印下一个很轻的吻。
“梨梨。”他低声叫了一句。
她没有应。
他站起来，关了灯，走出房间。
走廊里很安静，灯还亮着。
他走到楼梯口，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那扇关上的门。
然后他转身，下了楼。
客厅里，陆景泽站在楼梯口，仰着头看着他。
“傅叔叔。”
他叫了一声，声音很小，他们很少说话，陆景泽好像很害怕他。
傅砚礼走下来，在他面前站定。
“怎么还没睡？”
陆景泽低下头，看着自己缠着绷带的手。“睡不着，有点渴，想喝水。”
傅砚礼看着他，沉默了一会儿。“手还疼？”
“不疼了。”陆景泽摇了摇头，又点了点头。“有一点。”
傅砚礼没有说话。他走到厨房，倒了一杯水，递给他。
陆景泽接过水杯，两只手捧着，指节泛白。
他低着头，小口小口喝着。
“傅叔叔。”他又叫了一声。
“嗯。”
“妈妈她……她没事吧？”
“没事，喝了点酒，睡了。”
陆景泽点了点头。
他站在那里，捧着那杯水，低着头，不说话。
傅砚礼看着他，看着他瘦削的肩膀，看着他缠着绷带的手，看着他微微发抖努力站直的脊背。
“去睡吧。”傅砚礼说，“明天还要上学。”
陆景泽点了点头。
他转身，慢慢地走上楼梯，每一步都很轻，很小心，像怕踩碎了什么。走到拐角的时候，他停下来，没有回头。
“傅叔叔。”他的声音很小，“那个人送妈妈回来的。陈知远。”
傅砚礼的手在口袋里收紧了。
“他抱妈妈上楼的。”陆景泽的声音更小了，“我在窗户里看到的。”
傅砚礼没有说话。陆景泽站在那里，站了几秒，然后继续往上走。
他的脚步声越来越轻，最后什么都听不到了。
门关上了，走廊里又安静下来。傅砚礼站在客厅里，看着楼梯的方向，看了很久。
然后他拿出手机，拨了一个号码。
“沈渡。帮我查一个人。陈知远。查他今晚的行踪，见过什么人，去过什么地方。越详细越好。”
“祖宗，你突然大半夜把人吵醒，就为了这个？能不能等我明天醒了再说？”
他直接挂了电话，把手机收起来。
他走到窗前，拉开窗帘，看着院子里的桂花树。
月光洒在光秃秃的树枝上，那些小小的芽苞在月光下微微发亮。
他站在那里，看着那棵树，很久。
楼上的房间里，周稚梨翻了个身。她的手在枕边摸了摸，摸到了一样东西。
是一张纸条，折成很小的方块，塞在枕头底下。她迷迷糊糊地把它抽出来，眯着眼睛看了一眼。字迹是陆景泽的，歪歪扭扭的，有些字写错了，又涂掉重写。
“妈妈，牛奶在床头柜上。安安喝了。我也喝了。你回来的时候要是饿了，张奶奶在锅里留了粥。晚安。”
周稚梨看着这张纸条，看了很久。
然后她把纸条折好，塞回枕头底下，把被子拉到下巴底下，闭上了眼睛。
窗外的月光从窗帘缝隙里漏进来，细细的一线，落在她的枕头上，落在她的睫毛上，像一根银色的丝线。
她没有睡着。
她听着窗外的风声，听着桂花树的沙沙声，听着楼上楼下那些细微属于家的声音。
她听着这些声音，慢慢地把手伸到枕头底下，摸到那张纸条，把它攥在手心里。
纸条被攥皱了，发出细微的声响。
她攥着它，像是攥着一颗很小但温热，却还在跳动的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