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帝看着她那副惊慌失措的模样,反而宽容地笑了笑,揶揄道:“朕还没死呢……”
“不许说那种不吉利的话!”姜云昭红了眼眶,声音里带上了几分赌气,“父皇是天子,天子寿与天齐,是要活一万年的!”
“一万年?”皇帝挑了挑眉,嘴角微微弯起,“那不成老妖怪了?”
“老妖怪又如何?我倒要瞧瞧谁敢说您老!”
皇帝唇边的笑意深了些,伸手拍了拍榻边,示意她坐下。
姜云昭在他身侧坐下来,低垂着脑袋,握住父皇那只瘦得只剩骨头的手。那只手冰凉冰凉的,与从前攥着她时判若两人。她下意识地攥紧了些,想把自己的温度渡过去。
“一万年太长了,朕不贪心。”皇帝的声音放得很轻,“能看着你们兄妹几个平平安安地长大,已然足够了。”
殿中安静了一瞬。炭盆里的炭火噼啪响了一声,窗外隐隐传来宫人洒扫的声响,细碎而遥远。
“父皇今儿个怎么忽然说这些?”姜云昭抬起头,勉强扯出一个笑,“是不是又没好好吃药,胡思乱想了?”
皇帝没有回答她的话,只是望着她。那双眼睛已经不似从前那般锐利明亮了,可此刻看她的神情却比从前任何时候都要温柔。
“双双。”他忽然唤了一声。
“儿臣在。”
“朕想亲眼看到你出嫁。”
姜云昭愣住了。她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可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个字也发不出来。
皇帝的手微微用力,反握住了她的手指:“朕当年在你母亲的病榻前答应过她,要好好照顾你们兄妹。可你母亲走了这么多年,朕答应她的事一样都没有做到。”
“父皇……”
“朕欠你母亲的,这辈子还不完了。只盼她在奈何桥上走慢一些,等等朕。”皇帝的声音低沉而平静,像是在说一件很平常的事,“可朕至少得替她看着你出嫁,替她看看你穿上嫁衣的样子。不然朕到了那边,也没法跟她交代。”
姜云昭的眼泪终于落了下来。她不想在父皇面前哭的,可眼泪根本不受控制。她感觉有一股无形的力量扯着她的嘴角,让她的表情僵硬至极,无法做出宽慰父皇的模样。
“傻丫头,哭什么?”皇帝伸出手,用指腹替她擦了擦眼泪,动作笨拙而生涩,像是不太习惯做这种事,“朕又没说现在就要死了。”
“您不许再说那个字了!”姜云昭将脸埋进父皇的掌心,声音闷闷的,“您得好好吃药,好好养病。等女儿出嫁的时候,您还要送女儿上花轿呢。”
皇帝轻轻拍了拍她的头,没有说话,只是眼神温柔至极。
他知道姜云昭这么说,便是答应了他的赐婚。这孩子总是这样,瞧着极有主见的样子,其实心底柔软得一塌糊涂,尤其对家人。她不忍心拒绝一个病中父亲的心愿,哪怕那个心愿将她推向了她自己都未曾想清楚的方向。
窗外,秋风扫过庭院,将几片落叶卷起又放下。天边的云层很厚,遮住了大半日光,只有薄薄的一层光透过来,落在这对天家父女身上,将他们的轮廓镀上一层柔软的金色,也将那些说不出口的话悄悄埋藏起来。
……
初,公主年及笄,帝欲择良配。时卫桑以五品大学士侍御前,未尝有私谒。帝尝问侍臣:“满朝朱紫,孰可尚主?”皆莫敢对。帝曰:“朕意属卫桑久矣。”遂降旨,以桑为驸马都尉。——《前胤书·桓帝纪》
宣旨太监到公主府的那一日,天光极好,深秋连日来的寒意都被阳光驱散了不少。
庄孟衍静静立在廊下,遥望着正堂里热闹非凡的景象。
颂时在旁边满面愁容:“这可怎么办呀……”
这已是他今日第七次念叨这句话了,庄孟衍的耳朵都快起了茧子。颂时见自家公子毫无反应,越发恨铁不成钢:“这可怎么办呀?殿下正缘已定,听说那卫驸马出身世家,自幼聪慧过人,不像公子什么都不懂……将来可怎么争得过他呀?”
“颂时啊颂时,”庄孟衍抱着胳膊,一派安然,“殿下常问我,一世聪明为何偏要留你在身边。这便是原因。”
“什么?”
“笨笨的,很安心。”
颂时一愣,表情愈发复杂了,那神情分明是在看自家那个蠢笨而不自知的主人:“那您就这么看着?”
“不然呢?”庄孟衍收回视线,转身便往东跨院走,“殿下要成亲,又不是我成亲。”
颂时一下就急了:“可、可您是殿下的面首啊!公主府若是有了驸马,您的地位——”
“与其操那些闲心,不如好好想想晚上吃什么。”庄孟衍的声音遥遥传来,“我想吃你做的葱醋鸡。”
颂时一个人站在原地,急得直跺脚,却又无计可施。
东跨院的石榴树叶子落了大半,光秃秃的枝干伸向天空,像极了旁人眼中的他,自南淮覆灭之日起便注定是个无用的笑话。
驸马。
庄孟衍嘴角浮起一丝极淡的笑意,笑意里没有苦涩,没有不甘,反倒带着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笃定。
公主府有了驸马又如何?
那些人大概都在等着看他失宠、落魄、被扫地出门的那一天。可他们不懂,姜云昭要的从来不是一家一室的安稳,不是举案齐眉的和顺,更不是儿女情长的缠绵。
她要的是朝堂上的话语权,是天下百姓的认可,是那些只有站在权力顶端才能做到的事。
这些东西,卫桑给得了吗?
若给不了,那便不足为惧,若给得了……那么作为姜云昭的合作伙伴,他自然也乐见其成。
……
姜云昭送走宫里来的宣旨太监,回头扫了一眼廊下,却没见到那个熟悉的身影。
“庄孟衍呢?”她问。
白苏也是一愣,四处张望了一番:“庄公子方才还在廊下呢,怎么一转眼人就不见了?”她顿了顿,“可要奴婢去寻他来?”
“不必。”姜云昭收回目光,“我另有一件事要交给你去办。”
“殿下请吩咐。”
“去给我找两个侍卫来,要身手好,信得过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