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下已经醒了?”白苏端着铜盆进来,瞧见廊下坐着的两个人,微微一怔,随即明白过来,板起脸道,“南乔,我让你给殿下守夜,你就是这样守的?把殿下吵醒——”
“不怪南乔。”姜云昭揉了揉眉心,“我昨夜本就没睡好。左右时辰也差不多了,洗漱吧。”
“是。”
白苏应了一声,带着几个宫女鱼贯而入,有人端盆,有人捧巾,有人托着梳篦,各司其职,井然有序。
姜云昭坐在妆台前,铜镜中映出一张略带苍白的脸——到底是一夜未安枕,眼底隐约浮起一层淡淡的青痕。白苏拿起梳子,一下一下梳理她及腰的长发,嘴里念着吉祥话:“一梳梳到尾,二梳白发齐眉,三梳子孙满堂……”
姜云昭没忍住,噗嗤笑出声来。
“殿下笑什么?”
“我笑你怎么也跟个老古板似的。”白发齐眉,子孙满堂……她和卫桑,当真会走到那一步么?
白苏无奈:“这怎么就是老古板了?不过是婚礼上寻常的吉祥话罢了。难道殿下不希望与驸马举案齐眉、白头到老吗?”
“那些事太远了。”姜云昭望着镜中的自己,喃喃道,“我只想过好当下。以后的事以后再说。”
小五方才跟着溜进了内室,姜云昭梳洗时他原坐在脚凳上打瞌睡,听到这话却抬起头来:“二姐姐,你不喜欢驸马吗?”
姜云昭一怔:“怎么这么问?”
“因为大姐姐成亲的时候,也不想谈以后。娘娘就说,她是不喜欢未来的夫婿。”小五歪着脑袋,“二姐姐也是吗?既然不喜欢,为什么要嫁给他?大人真奇怪。”
姜云昭失笑,伸手揉了揉他的脑袋:“什么有的没的。小五以后也要成亲的,到时候就明白了。大人的世界里,有太多事比简单的喜欢更重要。”
况且,扪心自问,她对卫桑也算不上“不喜欢”。她欣赏这个人,觉得他会是一位好丈夫,却从未想过有一天自己的名字会和他的摆在一起,成为夫妇。
“殿下,尚宫监送婚服来了。”六福的声音从门外传来。
姜云昭转过头,只见六福领着四个宫女鱼贯而入,每人手中都捧着一只锦盒。打头的宫女打开第一只锦盒,里面正是一袭嫁衣——正红色,以金线绣凤,凤尾舒展,在烛光下熠熠生辉。
民间有习俗,女子的嫁衣须得亲手绣制。可姜云昭不擅女红,连象征性地缝两针都不曾,她和卫桑的婚服便全权交由尚宫监赶制。前几日她已试过,如今婚服由尚宫监派专人存放在公主府内,确保婚仪当日万无一失。
白苏与宫女们七手八脚地帮她穿戴嫁衣。婚服一层又一层,每一件都沉甸甸的,压得人几乎喘不过气。最后戴上九翥四凤冠——金丝编就,冠上嵌着九颗东珠,冠顶一只金凤衔珠,珠串垂在额前,随着她的动作轻轻摇晃。
“殿下真好看。”白苏由衷赞叹。
姜云昭望着镜中那个身着嫁衣、头戴凤冠、眉眼如画的女子,恍惚间只觉得像是从画里走出来的,陌生得让她几乎不敢相认。
“殿下这是被自己美得失神了么?”沈如双带着笑意的声音从门外传来。
姜云昭回头看去:“怎么连你也来打趣我?你怎么来了,前院的事忙完了?”
“有夫君帮忙打点,我自然是要来看看新娘子的。”
民间女子出嫁,须经“亲迎”之礼,即新郎以大红喜轿前往新娘家中迎娶,再回夫家完成仪式。但姜云昭本就住在公主府,婚仪亦在公主府举办,这一环节便改为了卫桑至公主府前亲迎,喜轿绕崇仁坊一周,再返回公主府。顾珩之与沈如双主动揽下了迎宾的差事,替她在前院招呼客人。
沈如双从前觉得自己的婚仪已是极尽风光,如今与公主一比,方知何谓小巫见大巫。昭阳公主大婚,毫不夸张地说,半个皇城都沉浸在这场盛大的喜讯之中。
“吉时已到,殿下,驸马的车驾已至府门前。”白苏上前提醒,随即有婆子递上石榴团花团扇。
姜云昭看着团扇上的图案微微一怔,思绪不由自主地飘向那间冷清的小院,便问:“庄孟衍呢?”
“庄公子今日未曾离开东跨院。”白苏面露难色,“殿下要见他么?”
“……罢了。”公主府并无面首须得亲迎驸马的规矩。姜云昭想,庄孟衍此刻大约更愿意一个人坐在石榴树下吃酒,而不是去凑前院的热闹。
她将团扇攥在手中:“我们走吧。”
“是。”
姜云昭扶着白苏的手,沿着回廊向前院走去。嫁衣层层叠叠,沉甸甸地压在肩上,凤冠的珠串随着步伐轻轻晃动,发出细碎的声响。她的脊背挺得笔直,每一步都走得稳稳当当。
绕过一道月洞门,再穿过一座小花园,前院的鼓乐声越来越近。就在她即将走出回廊、步入前院时,脚步忽然顿住了。
廊柱旁,有一个人正站在那里。
庄孟衍穿着绛红色的锦袍,腰间束着金丝攒花的革带,发束金冠,眉目间带着几分平日里少见的张扬。那张脸本就很出挑了,偏还要这样大费周章地打扮,整个人像一只开屏的孔雀,浑身上下写满了“我很隆重”四个大字。他就那样静静地立在廊下,仿佛等了很久,又仿佛只是恰好路过。
姜云昭看着他,忍不住弯起唇角:“你做什么穿成这样?”
庄孟衍在她面前站定,目光落在她身上——先是嫁衣,再是凤冠,最后停在她脸上。那目光里有许多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翻涌着,又被他不着痕迹地压了下去。
他微微弯腰,凑近了些,一字一顿地问:“殿下,臣与卫公孰美?”
姜云昭怔了一下,随即噗嗤笑出声来。她看着他那副骚包的模样,看着那双微微上挑的、带着几分挑衅又带着几分不安的眼睛,忽然觉得心里有什么东西轻轻动了一下。
片刻后——
“卫公何能及君也?”她的声音不大,却清清楚楚地落入庄孟衍的耳朵。
两人对视了一瞬。那一瞬间,廊外的鼓乐声、人声、脚步声,都远得像隔了一层纱。只有那一眼,清清楚楚地落在彼此的眼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