宴席散后,姜云昭被白苏和南乔扶着回了新房。她今天晚上着实喝了不少酒,女宾席备的多是入口甘甜的桂花酿,却也架不住喝得多。
“殿下怎么喝了这么多?”卫桑从婢女手中接过姜云昭,蹙眉问。
南乔无奈道:“奴婢就说少喝些,殿下偏不听……”
姜云昭靠在卫桑肩上,眼睛半闭半睁,她今日的妆容本就精致,此刻被酒意一蒸,眉眼间多了几分平日没有的妩媚,像是春日里被雨打湿的桃花,浓艳得有些不真实。
白苏与卫桑一起将姜云昭扶到床边坐下,南乔替她脱了鞋,又倒了一杯温水放在床头,正准备继续守着,白苏却轻轻扯了扯她的衣袖。
南乔愣了愣神,虽不明所以,但还是跟着白苏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掩上了门。
新房内只剩下新婚夫妇二人。
卫桑有些犹疑,他知道白苏和南乔的用意,可还是下意识想叫人进来为姜云昭宽衣。
正犹豫着,姜云昭忽而朝他笑了起来。
年轻的公主靠在床柱上,头发半散,风冠已经摘了扔在妆台上。她的笑容与平日里不一样,没了些从容得体,多了点更散的更软的东西,像是一朵被风吹散的蒲公英,落得满屋子都是。
“卫桑。”她叫他的名字,声音带着粘稠的酒意。
“臣在。”卫桑在床边坐下,与她隔着一臂的距离。
姜云昭歪着头看他,看了好一会儿,忽然伸出手戳了戳他的脸:“你怎么会这么好看?”
她的声音含混不清,却让卫桑微微一怔。
“比我二哥好看。”她认真地补充。
卫桑垂下眼帘,嘴角微微弯起一个极淡的弧度:“殿下喝醉了。”
“我没醉。”姜云昭摇了摇头,摇得太用力,整个人晃了晃,差点从床上栽下来。卫桑伸手扶住她的肩膀,她顺势靠在他肩上,像是找到了一个舒服的位置,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卫桑的手僵在半空中,不知该放在哪里。他从未离她这样近过。近到能闻到她发间的桂花油香,近到能感觉到她呼吸时肩膀的起伏,近到他的心跳声大如擂鼓,生怕被她听见。
“卫桑。”她又叫了一声。
“臣在。”
“你说,”她抬起头,直视着他的眼睛,目光迷离却带着一种执拗的认真,“与我成亲,你是不是很委屈?”
卫桑愣住了。
“你本来可以在内阁做你想做的事,实现你的抱负。可是父皇一道圣旨,你就成了我的驸马。不能领实职,不能参政,只能困在公主府里,做一个表面光鲜的皇亲。”
“你是天上的明月,不应该被世俗困在这里。”
卧房内安静了片刻。
卫桑一时之间不知道该作何反应,他自己都未必能读懂心底那些酸涩和遗憾。那些东西藏得太深了,以至于他偶尔想起来,也只是隐隐地疼一下,从未深究过那种情绪究竟是什么。
可姜云昭发现了。她好像是在意他是不是受了委屈。
“殿下。”卫桑开口轻唤。
姜云昭眨着眼睛看他。
卫桑伸出手,轻轻将她额前一缕散落的头发别到耳后,动作很轻:“殿下能这样想,臣很高兴。但殿下不必愧疚。”
“为什么?”姜云昭问。
“因为没有人可以脱离世俗存在。”卫桑的声音平静而温和,“臣食君之禄,忠君之事。这是本分而非委屈。臣有抱负有才能,但这与成为驸马并不冲突,只是换了一种方式罢了。”
姜云昭怔怔地看着他,目光里的迷离渐渐褪去了一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复杂的东西:“你的意思是……与我成亲只是因为这是父皇的命令,是‘君之事’吗?”
卫桑的手指微微一顿。
他只是不想让姜云昭因为他而有心理负担,可为什么她却变得更不高兴了呢?
卫桑张了张嘴,想解释什么,却见姜云昭的脑袋一歪,竟然靠在他肩上闭上了眼睛。
卫桑还保持着那个想解释却没有说出口的姿势。他低下头,看着靠在他肩上的姜云昭。她的睫毛很长,微微翘起,在烛光下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好像她的烦恼来得快去得也快,并不真正在意方才那个问题的答案。
可他在意……
他很在意。
“……不是。”他的声音很轻,“不是因为君之事。”
他看着她的睡颜,沉默了片刻又说了一句:“臣……愿意的。”
红烛又跳了跳,烛泪落下来,堆积成一座小小的山丘。窗外,夜风停了,万籁俱寂,只剩下两个人的呼吸声交织在一起,分不清是谁的。
……
烛火熄了,房间陷入一片宁静的昏暗。
卫桑合衣躺在姜云昭身侧,只占了床榻的一点点边缘,他仰面躺着,双手交叠放在腹部,姿态端正极了,小心翼翼地不敢越过那道看不见的线。
姜云昭酒意未消,已经睡沉了。红烛燃尽后残留的青烟在空气中弥漫,带着一种淡淡的苦涩的气息。
卫桑睁着眼睛望着帐顶,感受着身侧均匀绵长的呼吸,脑袋纷乱至极,睡意全无。
正当他在黑暗中辗转反侧之际,主院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紧接着便有人在门外轻声唤道:“殿下、殿下……殿下醒醒……”
卫桑皱了皱眉,他认出那是白苏的声音,于是轻手轻脚地掀开被子坐了起来。
屋内没有动静,白苏比方才更急了几分:“殿下!殿下快醒醒!宫里来人了——”
卫桑披着衣裳走到门边,伸手正要去开门,房门却已经从外面被推开了。
公主寝殿,未经传召不得擅入,这本是绝不该出现在白苏身上的冒犯举动。可白苏满脸惨白毫无血色,嘴唇颤抖:“驸马,宫里来人急召殿下入宫!说是……”
“白苏?”内室中,姜云昭被这突如其来的动静惊醒,她恍惚着坐起来,头发仍散乱地披在肩上,声音带着刚睡醒的沙哑,“出什么事了?”
“殿下——”
看到姜云昭的瞬间,白苏扑通一声双膝跪地,语调颤抖得几不成声,“太子殿下、太子殿下……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