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云昭握着锦盒的手指微微收紧,心头的惊愕比面上表现出来的更深。她看向白苏,白苏也是一脸茫然,显然对此毫不知情。
两人对视一眼,目光交汇间俱是不解。吉时在即,周围已无人留意她们的神色,姜云昭压低声音问:“东西是你收着的,谁进去过?”
白苏皱眉细想:“昨天奴婢才检查过一遍,之后便再无人进去过了……对了,庄公子来过一趟,但他只在库房门口与南乔说话,并未进去。”
破案了,就是庄孟衍干的。
这个家伙……
她记得他的酒后醉言,不顾礼制执意要用他送的七瓣玉兰簪加笄,他倒好,竟先怯了场。
连这点魄力和胆量都没有吗?
姜云昭深吸一口气,合上锦盒递给白苏,声音恢复了平静:“收好,莫要再出差池。”
白苏见她神色如常,不敢多问,连忙接过锦盒退到一旁。
……
同一时刻,昭阳公主府。
公主府的主人今日及笄,府中虽无人能入宫观礼,却也是张灯结彩,一派喜庆热闹。唯独东跨院格格不入,反倒被外头的喧闹衬得格外冷清。
颂时本想学着正院挂几个灯笼添些喜气,却被公子嗤了一句“俗气”,只好守着这冷清的院子,眼巴巴望着墙那边的热闹。
“公子,您为什么要把金簪放回去呀?”他趴在墙头,转过半个身子问底下的庄孟衍,“您不想让殿下用您送的簪子加笄吗?”
庄孟衍正在摘石榴。他和姜云昭都不是会种地的人,又不肯假手于人,结出的果子又小又涩,根本吃不成。
听到颂时的疑问,庄孟衍随口道:“不是想不想的问题,是不能。有违祖制,她面临的阻力会很大。”
那支七瓣玉兰,就像他这个人一样——不合时宜,不合礼制,不合身份,见不得光。他比谁都清楚这一点,所以哪怕不甘心,哪怕在月光下说出了那句“我望着自己的春天”,到头来还是亲手把金簪放了回去。
颂时不懂礼制,也不懂这些弯弯绕绕,他只看到自家公子一片诚心,忍不住感慨:“公子,您和殿下的感情真好。”
“感情真好?”庄孟衍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笑得直不起腰。
颂时愣住:“您笑什么?我说错什么了吗?”
“颂时啊颂时,你可真好骗。”庄孟衍将一枚熟透的石榴丢给他,自顾自地在石桌旁坐下,“你知道我去库房时想的是什么吗?我在想,无论锦盒里装的是什么簪子,我都会把两支簪子调换一下。”
颂时怔了片刻,很快明白了他的意思。如果姜云昭当真要用玉簪加笄,他便换成金簪,全了公主的体面。可若她嘴上答应,背地里却另做主张,他便换成玉簪,让她当众下不来台。
这哪里是感情好?分明是步步算计。
“那殿下岂不是很可怜……”颂时小声嘟囔。
谁料庄孟衍闻言笑得更开心了:“颂时,你记住,永远也不要同情你的主人。无论是公主还是我。”
……
麒麟殿正殿,钟鼓齐鸣。
姜云昭步入殿中时,所有的目光都落在了她身上。
她今日穿了一身大红色的深衣,衣上金线绣着凤鸟纹,领口和袖口镶着白色的狐毛。长发半束半散,披在肩后。
她走得不快不慢,脊背挺得笔直,目光平视前方,每一步都踩在钟鼓的节拍上。裙裾在身后拖曳,像一朵缓缓盛放的红云。烛火映着她的侧脸,眉目间既有少女的明丽,又有成年女子的沉静。唇边没有笑意,却自有一种让人移不开眼的端方。
皇帝坐在正中的御座上,今日特意穿了朝服,面色虽仍显苍白,精神却比前几日好了许多。他看着姜云昭一步步走近,眼底浮起一种“吾家有女初长成”的骄傲,嘴角微微弯着,连眼角的皱纹都舒展开了几分。
姜云昭行至香案前,面朝南,跪坐在蒲团上。
仪式正式开始。
太子姜云曜站在她身侧,声音清朗,一字一句诵读赞辞:“令月吉日,始加元服。弃尔幼志,顺尔成德。寿考惟祺,介尔景福。”
这是及笄礼的传统赞辞,从周代传下来,历经千年一字未改。可当这些话从二哥口中念出时,姜云昭却觉得每一个字都像是专门说给她听的——弃尔幼志,顺尔成德。告别幼年的心志,成就成人的德行。
赞辞诵毕,外祖母燕国公夫人范氏颤巍巍地走上前来。她年轻时也是京城有名的美人,如今年纪大了,眉眼间却依稀可辨当年的风韵。
她看着跪在面前的姜云昭,眼眶微微泛红。
“双双。”她轻声唤了一句,后面的话没有说出口,只是咽了回去。可姜云昭知道她想说什么。她快十七岁了,父皇偶尔也会看着她失神,他们都在透过她怀念另一个人。她有时会想,倘若娘娘还活着,如今会是怎样的模样?
范氏从侍者手中接过那支金凤簪,走到姜云昭身后轻轻为她挽发,然后将凤簪插入她的发髻。动作很慢,很轻,像在做一件极其郑重的事。
“好了。”范氏的声音带着笑意,“我们双双算是长大了。”
太子与外祖母退到一旁。
太监唱喝:“字笄者——”
卫桑从东侧缓步出列。他手中捧着一卷明黄绢帛,的步伐不疾不徐,烛火映在他脸上,将那副惯常温和沉静的眉眼照得格外分明。
他行至姜云昭面前,停下脚步。
姜云昭跪坐在蒲团上,微微仰头对上他的目光。四目相对的一瞬间,她在他眼中看到了一种极淡的、小心翼翼到近乎郑重的东西。
卫桑垂下眼帘,展开绢帛,声音清朗而又温和:“礼仪既备,令月吉日。昭告尔字,爰字令仪。淑慎尔止,式昭德音。无忝尔祖,聿修厥心。”
令仪——岂弟君子,莫不令仪。
她低下头,双手接过绢帛:“儿臣叩谢父皇。”
卫桑退后两步,朝她深深一揖,转身走回了自己的位置。
姜云昭握着那卷绢帛,指尖微微发凉。绢帛上似乎还残留着他掌心的温度,淡淡的,若有若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