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左快马加鞭赶到皇城时已是八月初。他得了晋王的军令,一到皇城便直奔昭阳公主府而来。他穿着一身半旧的衣裳,风尘仆仆,见到姜云昭后立即单膝跪下,抱拳道:“末将刘左参见殿下。”
“起来。”姜云昭示意他坐,“三哥让你来的?”
刘左站在花厅中央,踌躇了一下才道:“晋王殿下让末将来皇城是想请殿下帮忙。”
“什么忙?”
“晋王殿下写了请辞的折子,欲交还兵权。可西境百姓不知从哪里听说了这个消息,自发到晋王府门前跪着请愿,不肯离去。如今消息传开,朝中有人说殿下是在收买民心、借百姓之势胁迫朝廷,殿下的处境比之前更难了。”
这件事姜云昭也有所耳闻,她实在好奇:“那些百姓都是自发聚集的?”
“当然!”刘左怕她不信,急忙保证道,“末将敢拿项上人头担保,我们绝没有用过任何手段聚集百姓闹事。凉州城的父老乡亲们甚至写了万民请愿书要往皇城送,还是晋王殿下拦住了他们才没闹大。”
姜云昭道:“我不是不信,只是没想到三哥在西境竟已有如此威望。”
刘左脸上露出复杂的表情:“这威望……却也不见得是什么好事。”
“折子已经送上去了吗?”
“还在末将手上。晋王殿下命末将一切都听殿下吩咐,故而尚未递上去。”
姜云昭靠在椅背上陷入沉思。
父皇的身体从去年起大不如前,龙体欠安时便更容易多思,对朝局的掌控力下降则会平添猜忌。再加上潞州春耕案牵连赵王,三哥在西境又闹出了“百姓只知晋王不知陛下”的事……姜云昭了解父皇,他再英明,此刻恐怕也对这些手握重兵、各有心思的儿子们不再全然信任了。
这大约也是三哥让刘左来寻公主府而非东宫的原因。她没有兵权,没有党羽,最重要的是她没有继承权。若说父皇此刻还能信谁,恐怕也只有她了。
“刘左。”姜云昭转过身来。
“末将在。”
“你想法子传信给三哥,让他向皇城上折子,只说自己心系父皇圣体,想要回京侍疾。旁的什么也不必提。另外让他在西境减免赋税、发放粮种、加固城墙,切莫激起民怨。”
“那兵权……”
“先不急着交。”姜云昭没有解释。她根本没打算让三哥回来,接连几桩事都与西疆牵扯不清,她心中隐隐不安,三哥还是留在西境为好。
她多说了一句好让刘左和三哥安心:“朝中这边,我会替三哥周旋。你放心,晋王殿下不会有事。”
刘左认真地听着,一个字都不敢漏,闻言立刻单膝跪地:“是!末将这就回去禀报晋王殿下!”
他的反应倒让姜云昭有些意外:“你就这么信我?也不问问缘由?”
刘左愣了愣,随即笑了起来,笑容憨厚而坦荡,带着行伍之人特有的直率。
“殿下,”他道,“晋王殿下说了,只要是您的吩咐,末将照做便是。如果连您也没办法……那他就只能认命了。”
姜云昭心中微微一动。三哥倒是真信她的本事,也不怕她把事情搞砸。这份沉甸甸的信任压在心上,既让她觉得温暖,又让她感到几分压力。
她不能辜负三哥这份信任。
……
刘左传信回西境尚需时日。这几日姜云昭什么也没做,只是静静等着关于晋王功高盖主的流言继续发酵。
直到三哥请求回京侍疾的折子经门下省送到皇帝案前,她估摸着父皇应当已经看过了,才施施然对白苏说:“更衣,我要进宫。”
临走前又像是突然想起来,特意叮嘱:“请谷老先生同去。”
可这一次,一向不会阻拦她进宣室殿的冯德胜,却罕见地拦住了她。
冯德胜面露难色:“殿下,陛下此时正在气头上,您还是晚些再进去吧。”
其实不必他说,姜云昭也听到了殿内传出的摔杯子的声音,还有皇帝压抑不住的怒吼:“滚出去!统统滚出去!”
姜云昭眼角微跳,抬头便见几名朝臣脸色铁青地走出宣室殿。走在最前面的正是太子太师崔承允。他看到姜云昭,脚步微顿,转身朝她一拱手:“殿下,陛下正在气头上,此刻求见恐怕——”
“多谢崔公提醒。”姜云昭微微颔首,“但我有要事,非见不可。”
崔承允不再多言,拱手一揖,侧身让开了路。他的目光在姜云昭脸上停留了一瞬,目光极快,像是不经意间扫过。
待姜云昭从他身侧走过,崔承允才直起身,望着那道渐渐远去的背影,站在原地沉默了片刻,方才转身离去。
宣室殿内的狼藉比姜云昭想象的更甚。碎瓷片散了一地,奏折被扫落在地,毛笔滚得到处都是。皇帝靠在御座上,闭着眼睛,太阳穴青筋直跳,显然是被气得狠了。
冯德胜带着人小心翼翼地收拾地上的碎片,又给皇帝换了一盏新茶。
姜云昭绕过一地狼藉,走到御案前行礼:“儿臣给父皇请安,父皇长乐无极。”
“哼。”皇帝没有睁眼,鼻子里重重地出了一口气,“这些人真是越发胆大妄为,朕的儿子还轮不到他们在这儿指指点点!”
看来方才那几位大人应当都是来弹劾晋王的。只是看父皇的反应,那些人显然错估了一位帝王的威严——他可以怀疑自己的儿子,却绝不容许旁人越俎代庖。
见姜云昭没有接话,皇帝终于睁开眼睛看了过来:“你也是为了晋王来的?”
姜云昭道:“不。儿臣此来求见父皇,是有一件要紧事向您禀报。”
这个答案令皇帝微微意外:“何事?”
“关于先张皇后的死因。”
皇帝的手指猛地一颤。他紧紧盯着姜云昭,生怕错过她一丝一毫的反应:“你说什么?”
姜云昭抬起头,直视着父皇的眼睛,一字一句道:“儿臣已查明,娘娘并非死于心疾,她是中毒身亡。”
殿内陡然安静下来。
皇帝的脸色在一瞬间变得惨白,像是被人兜头浇了一盆冷水。他张了张嘴,嘴唇翕动了几下,却一个字也没说出来。那双素来威严的眼睛里,先是不可置信,随即翻涌出一种姜云昭从未见过的、近乎崩溃的情绪。他死死盯着自己的女儿,确认她不是在说谎。
“你……”皇帝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你说什么?”
“娘娘是被人毒死的。”姜云昭冷静得连她自己都有些意外,“下毒之人所用的是一种来自西疆的药材,名为‘雪颜草’。此药单独服用无毒,但与寒性药材共用,便会产生慢性毒素,侵蚀心脉。长期服用者日渐虚弱,最终死于心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