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成筠是被人抬回侯府的。
刑杖虽然只打了二十,但行刑的差役手上功夫了得,既要遵照太子的命令不能真的伤人性命,又要打得够狠。二十杖下去皮开肉绽,林成筠整个人像是从血水里捞出来似的。
他趴在床上,疼得哭天喊地:“爹——!爹你可得替儿子做主啊——!他们这是要打死我!那个卫桑,一定是他!就是他害的我!”
林怀远坐在床边的太师椅上,面沉如水,一言不发。
他手里还捏着那只从公主府送来的锦盒,玉璧在烛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与这满室的药味和血腥气格格不入。
“爹!”林成筠见父亲不说话,嚎得更响了,“那个卫桑莫不是也想尚公主不成?他也不看看他什么身份!卫家到现在还背着罪名,他也配得公主出降??”
“闭嘴。”林怀远终于开口,声音不大却极冷。
林成筠被这语气吓得一哆嗦,哭声戛然而止,只剩下断断续续的抽噎。
林怀远看着儿子那张被泪水、汗水和血污糊得不成样子的脸,沉默了片刻,伸手替他掖了掖被角。
“疼吗?”他问。
林成筠眼泪又涌了出来:“疼……爹,儿子疼……”
“疼就对了。”林怀远的声音很轻,像是说给自己听,“疼了才能记住。”
他重新坐回太师椅上,望着锦盒里那枚玉璧,目光深沉。
“你以为卫桑是为了尚公主?”他嗤笑一声,摇了摇头,“你不懂,清流之首卫家出来的人,最不屑攀附权贵。求娶公主?哼。”
林成筠愣了愣:“那他为什么……”
“为什么?”林怀远冷笑一声,“为了所谓的道理、律法、和那套王子犯法与庶民同罪的狗屁信念。”
他顿了顿,声音沉了下来:“当然,也是为了替公主出气。”
林成筠咬牙:“那不就是尚公主的意思吗——”
“不一样。”林怀远打断他,“卫桑已入内阁,将来仕途坦荡。而本朝有规定,驸马终生不得担任实职,他能甘心?”
林成筠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那……那咱们就这么算了?”他小声问。
林怀远没有立刻回答。
他盯着那枚玉璧看了许久,嘴角浮起一丝极淡的、冷冽的笑意。
“算了?”他的声音轻得像是毒蛇吐信,“我建安侯府的体面不能就这么折在他手里。我倒要看看,卫桑能笑到什么时候。”
“爹……您要做什么?”
林怀远冷笑一声:“什么都不必做。这些清流最大的弱点,就是太把自己当回事。他们总觉得只要行得正坐得端,便无人能撼动分毫。可他们偏偏忘了,越是温润洁白、看似无瑕的玉,越容易碎。”
他忽然松手。
那枚和田玉璧应声落地,碎成四瓣。
……
及笄礼的日子一天天近了。太史监选定的吉日是九月廿八,礼部已在拟写礼仪注,尚宫监日夜不停地赶制礼衣和凤冠。可姜云昭却高兴不起来。
那个日子越是临近,朝中关于为她择选驸马的声音便越大。她这些日子在门下省经手的折子,十个里有八个都是劝父皇尽早定下驸马人选的。有的尚且委婉,有的却直白地列出候选名单,仿佛她姜云昭是个待价而沽的货物。
她一并将折子驳回。反正如今奏折递上去也是给二哥,索性直接从她这里截住,免得二哥还要为她的事烦心。
可折子还是源源不断地涌来,甚至有人不顾父皇龙体欠安,直接找上了宣室殿。姜云昭本以为父皇多少会问一问她的意思,可一连几日过去,宣室殿竟没有半点消息传出来。她去宣室殿禀报政务时,父皇偶尔也会关怀她几句,却从不提选驸马的事。
姜云昭总觉得,有什么事正在她看不到的角落里悄悄酝酿。
这日,她坐在值房的窗前,手里捏着一封今早刚送来的折子。封面上写着“臣礼部尚书孟守拙谨奏:为昭阳公主选驸马事”,她连打开的兴趣都没有,随手丢在案上。
“白苏。”
白苏从门外探进头来:“殿下?”
“父皇今日身子如何?”
“回殿下,陛下今日没有宣太医。”白苏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不过听说陛下在宣室殿见了好几位大臣,从早上一直议到午后,午膳都没怎么用。”
姜云昭眉头微蹙:“见了谁?”
“奴婢打听了,有兵部的解尚书、户部的范尚书,还有……”白苏犹豫了一下,“建安侯。”
姜云昭的手指微微一顿:“林怀远?他来做什么?”
“奴婢不知。”白苏摇了摇头,“不过林侯在宣室殿待了不到一刻钟就出来了,走的时候面色如常,看不出什么。”
两个时辰前——
皇帝靠在御榻上,面色比前几日好了一些,但依旧带着病中特有的苍白。冯德胜刚伺候他服了药,又端来一碗参汤,他摆摆手,示意先搁着。
林怀远进殿,伏地叩首,声音恭敬:“臣林怀远参见陛下。”
“起来吧。”皇帝的声音沙哑,带着几分漫不经心,“朕听说,太子罚了你那个儿子?”
林怀远刚站起身,闻言又跪了下去:“臣教子无方,纵容犬子在宫中胡作非为,惊扰了公主,罪该万死。太子殿下宽仁,只判了杖责,臣已感激不尽,不敢有半句怨言。”
皇帝看了他一眼,目光里带着几分审视:“朕还以为你是来告状的。”
林怀远的声音越发诚恳:“陛下明鉴,臣岂敢?犬子犯法理当受罚,臣虽不才,这点分寸却还是有的。”
皇帝盯着他看了片刻,忽然轻笑了一声,语气意味不明:“林怀远,你倒是比朕想的要识趣。”
“臣不敢。”
皇帝没有再追究,摆了摆手:“起来说话。”
林怀远这才站起身,垂手立在殿中,眼观鼻鼻观心,将姿态放得极低。
“你儿子的事不要紧。年轻人挨了板子吃了亏,才能长进。”皇帝靠在龙椅上,语气不紧不慢,“不过这几日朕听了些传言,说你为儿子女儿的婚事颇是发愁?”
殿内的空气忽然凝滞了一瞬。
林怀远面色微变,又跪了下去:“臣不敢隐瞒。臣确实、确实曾有意为我那个不成器的儿子求娶昭阳公主。”
他顿了顿,声音愈发恭谨,“可臣后来想明白了,公主金枝玉叶,陛下和皇后主子自是要为公主择一位家世门第学识能力俱佳者,犬子如何堪配公主?便再不敢痴心妄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