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胡说!我哥那日不是这么说的!”
林冬娘气得头晕眼花,嗓门极为尖厉,刺的人耳朵疼。
姜月明懒得与她多说,只道:“你承认也好,不承认也罢,左右我知道你是个什么东西就成了。
大晚上过来一趟,不是与你扯这些的,我是来拿钱的。你怀里抱的兔子我抓的,你哥花钱买了下来。
我与他说好了,兔子他先拿回来,过会子我再来取钱。眼下我过来便是来拿钱的。你哥呢?让他出来!”
林冬娘下意识抱紧怀里的兔子,抿了抿唇,有心不想搭理她。
可转念一想,若是不与她说清楚,万一她误以为自家不给钱,以她心毒的脾性,定会将兔子要回去。
沉默片刻,林冬娘不情不愿的开口:“我哥有事出去了,走前说了这事,说若是你来了,就在我家等着,等他回来便给你拿钱。”
姜月明不想等。
“你拿钱给我也是一样的,这大晚上的,又冷的厉害,何苦让我等?”
林冬娘不说话了。
她哪里有钱?
她若是有钱,姜氏的兔子便是白送她也不要!
“跟你说话呢,你这丫头眼睛瞎了,难道那耳朵也聋了不成?”
姜月明一脸不耐,不想留在林家等。
林冬娘气得不行,忍着火气说自己不知道家中的钱财收在何处,并没有实言相告。
在姜氏面前,她不想让自家的穷苦摆出来。
“你若是等不及,那便暂且回去,过两日再来。”
最好是拖个几日,把这事忘了!
“过两日?”姜月明嗓门拔高了一瞬,“拢共就六十个铜子,你想让我来几趟?”
“你不想来,那便在家等着吧,等我哥回来,抽空给你送过去。”
姜月明斜了她一眼:“不用,左右我也无事,那就等着吧。”
说罢,她便擦着林冬娘进了屋。
“这大晚上的你不回屋待着,怎么在门口坐着?这乍一看见,还道是冤鬼前来索命。”
林冬娘抱着兔子没说话。
说又说不过,打也打不过,她哥眼下不在,万一惹怒了这毒妇,再没人帮忙拦一拦。
姜月明也不在乎她给不给回应,只自顾自的说个畅快。
进到屋内,鼻间一直萦绕着一股臭味。
顺着味道掀开东间门口挂着的草帘子,浓郁恶臭迎面扑鼻。
哕——
姜月明迅速后退干呕几声,好悬没吐出来。
她看向林冬娘,语气崩溃:“家里再是穷苦,这屋子还是要收拾干净才是!这般臭,你们这一家子怎么能住得下去?”
林冬娘靠在门框上,垂头不语。
深吸几口气,姜月明捏着鼻子进了东间。
原先林家东间内还有些桌椅柜子等物,眼下全没了,只剩下一张床,记忆地上一推草垫子。
床上躺着卫氏,此时仰面躺着,一点儿动静都没有,就连胸口也没有起伏。
啧!
该不会咽气了吧?
姜月明举着灯笼走过去,在烛光下,卫氏那张青灰色的脸清晰可见。
如今的卫氏,模样跟林冬娘差不多,瘦成了骷髅头,瞧着没有一分活人的气息。
姜月明盯着人看一会儿,察觉到卫氏的手指动了动。
显然,人还没咽气,还余一口气吊着。
也是个命硬的。
折腾了这么久,还剩一口气没咽下。
屋里实在是太臭,哪怕捏着鼻子也能隐约嗅到,姜月明受不了了,转身出了东间。
一路来到屋外,姜月明才敢放下捏着鼻子的手,大口大口呼吸着冷冽的空气,忍不住说了一句:
“怪不得你宁愿待在门口挨冻,你娘那屋里,别茅坑还臭!”
林冬娘还是没说话,也不看姜月明,双手不停地扭着兔毛。
姜月明想找一个背风的地儿坐下等,可林家院里光秃秃的,啥也没有。
原先的柴垛也烧空了,躲风都地儿躲。
她是这真服气。
耷拉着脸,就地蹲下等人。
他庆幸自己穿的厚,完全能扛得住零下几度的寒风。
漆黑的夜里,也没个时钟看时间,姜月明时不时看一眼灯笼里的蜡烛,等蜡烛烧了一大截后,若是林长峰还是不回来,那她便起身回家,明日再来。
为了那六十个铜子在这般冷的寒夜里等人,万一自己要是得了风寒,那可真是不值当。
蜡烛烧到一半时,林家院外冒出一道火光,还有一阵时重时轻的脚步声。
听到动静的姜月明迅速起身,借着那道火光认出来人是林长峰。
跺了跺微麻的腿脚,忍不住长松一口气。
可算是回来了!
“林家小子,你可真是让我好等!为了那六十个铜子,今儿我可是受了大罪!”
林长峰脸色不大好,目光阴阴的扫了姜月明一眼,一言未发。
也就在这时,姜月明忽然发现林长峰的腿好像有些不对头,怎么走路一瘸一拐的?
之前拦住她买兔子时,这腿还是好好的,这才多久?竟是腿瘸了!
姜月明往林长峰的腿上扫了两眼,并没有开口问他腿的事,只将手伸过去,问他要钱。
“你妹妹说,等你回来便给钱。钱呢?赶紧给我!在你家院里冻了这般久,回头要是得了风寒,这六十个铜子还不够请郎中抓药的!”
这话一出,林长峰的脸又阴了几分。
姜月明看到了这一幕,并没有理会。
兔子是他自己要买的,按理,买兔子时理应一手交钱一手交货!
自己没有计较他没带钱,看在同村的份上,让他先将兔子拿回家。
如今自己来要钱,不曾想竟是被他甩脸子看。
哼!
真真是好心当成驴肝肺!
姜月明也阴了脸,眼神不善。
林长峰的脾性是畏强欺弱,姜月明态度一强硬,他便立马怂了。
他抿了抿唇,枯瘦的手从怀中掏出一个钱袋子,从里面拿出六小串铜子递过去。
“对不住,让大娘等了这般久,实在是被事情绊住了脚,这次回来迟了些。”
姜月明没搭理他,接过铜子后,仔细的数了数。
六小串铜子,每串十个,刚好六十个,不多也不少。
姜月明随意的拎在手里,转身就走,都不带正眼瞧他的。
林长峰那张皮包骨的脸,扭曲了一瞬,攥着火把的手青筋直冒。
但最终还是没敢说话。
等人走远后,林长峰这才转身看过去。
可惜,这会子只能隐约看到一点昏黄的烛光。
“哥?”
林冬娘哆嗦着唤了一声,整个人都快要冻僵了。
察觉到她声音不对头的林长峰,举着火把走过来,看到了卷缩在门口的妹妹,心中忍不住一酸,忙伸手将她扶起来。
手里胳膊细如麻杆,透着薄薄的衣裳也能感知到那股子冰凉。
林长峰忍不住训斥起来:“大晚上的这般冷,为何不在屋里待着?你这般坐在门口挨冻,回头若是得了风寒,岂不是又要花钱抓药?”
林冬娘后知后觉的想起这茬,心生悔意:“屋里我待着憋闷,我想着出来透透气,没想那么多……”
林长峰顿了顿,将人扶到屋里后,看着妹妹如今死气沉沉的模样,心里火气瞬间没了。
“家里还有些老姜,哥去给你煮一碗姜茶,吃了后发发汗,好生睡一觉。今晚你在外间睡。”
扶着人坐下,用火把将屋内的两个泥炉点燃,一个搬到东间,一个留在外间。
至于火把,林长峰很快便将其吹灭,仔细的收好,还能再用一些日子。
在吹熄火把前,他还特意去看了几眼卫氏,确认人还有气后,这才将火把吹灭。
回到外间,将一个破口瓦罐放到泥炉上,往里面加入一瓢水、几块姜块,让它慢慢的煮。
趁着这会子功夫,他去东间将草垫子抱出来几张,小心的铺在火炉旁边,让林冬娘躺在上面,又往她身上盖了两张草垫子。
忙完这些,林长峰就地坐下,拽过一旁的兔子,用锋利的竹片划开兔皮,借着泥炉发出来的微弱亮光,给兔子剥皮。
林冬娘双眼模糊,看不见人,只能看到一团糊成片的微弱火光。
她躺在草垫子,思绪难言,心里清楚的知道,她熬不下去了,得想法子给自己谋条活路。
“哥……你给我寻门亲事,把我嫁出去换一笔聘礼回来吧。”
林长峰血糊糊的双手僵了一瞬,随后又恢复如常继续给兔子剥皮。
“怎么突然冒出这个念头来?”
“家里如今的光景,便是娘没了咱们也顶不住了,必须得寻条活路缓一缓。把我嫁出去换一笔聘礼回来,好歹能让喘口气。”
也能让她有条活路,实在是熬不住了。
最后这句林冬娘并没有说出口,但林长峰心里明白她的意思,将她嫁出去换一笔聘礼回来,能让兄妹二人都能活下来。
沉默片刻,林长峰同意了这事。
“也好,眼下把你嫁出去也免得你在家守三年孝。真要留你在家守孝三年,到那时,你可就成老姑娘了。”
阿娘若是咽气,他们兄妹要在家守孝三年,自己是个小子,耽搁三年再娶妻倒也无妨,外人知道后,也不会挑拣他。
只是妹妹却不一样,她是姑娘家,若是因为守孝而拖大了岁数,成了老姑娘,外人嘴上虽是说孝顺,可心里还是嫌弃的。
趁着眼下阿娘还未咽气,赶紧为妹妹寻门亲事将人嫁出去,也省却了一份心事。
“哥从张族长家借到了三百个铜子,明日哥便拿钱去寻媒婆,让她帮你寻门亲事。
若是有可能,就在咱们村里找,往后若是有难处了,哥能随时帮你一把。”
林冬娘点头,若是这般,那是再好不过。
兄妹俩越说越憧憬,好似将林冬娘嫁出去换一笔聘礼回来是轻而易举的事。
只可惜,人算不如天算。
次日一早,林长峰早早起身,想着先去看看阿娘,随后再把兔肉炖上。
待吃饱喝足后,再去寻媒婆。
走到床前,林长峰弯腰往床上看,轻声唤了一声:“阿娘?”
这些日子以来,每次清晨唤人时,阿娘有时会给出回应,不是咳嗽两声,便是微微睁眼看看他。
林长峰觉得,今日应当也是一样,可他一连唤了三声也没能得到回应。
且阿娘的脸色也不太对……
以往虽是泛着青灰,但勉强还能瞧出几分活人气。
今日却不一样,脸色青灰,双唇也是发青发紫,一分活人气都没有!
林长峰想到某种可能,如坠深渊,心跳如雷,整个人都慌了起来,双手抖的厉害。
将手伸到卫氏鼻下,林长峰瞬间僵住,没有气息!
“阿娘!”
他忍不住摸向草垫子下的手,发现已经僵了。
摸了摸胳膊,同样发僵,且极为冰冷,没有一分热乎气。
显然,人不是将将咽气,估摸半夜里咽的气,只是那时自己早已睡下,没有察觉人咽了气。
林长峰曾预想过,若是阿娘死了,自己该是何等的伤心。
可这些日子以来的苦熬,早已磨灭了他心中的伤心。
看着躺在床上没了气息的阿娘,他竟是下意识松了一口气,身上的枷锁与重担忽然卸下,终于可以喘口气。
可紧接着他又唾弃厌恶这样的自己,觉得极为不孝。
还有妹妹。
昨晚他们兄妹二人已经说定,今日便找媒婆帮忙寻摸亲事,没想到今日阿娘便咽气了。
这下妹妹嫁人的事定是不能再提,需要守孝三年才能再议嫁人之事。
可妹妹若是不嫁人,那家中的困境依旧还在。
他急需钱财还账,还要将养自己的身子,另外还要给妹妹医治双眼,处处都要花钱。
原想着妹妹嫁人能换一些聘礼回来,不求有多少,只要能解了眼下的困境便好。
这下好了,一切都完了。
各种情绪冲击着林长峰,他有些经不住打击,双腿一软,一屁股坐在地上,眼泪终于掉了下来。
外间的林冬娘这会子也醒了,白日里她勉强能看得见,看了眼旁边的泥炉,早已熄灭。
她卷缩在草垫子内,觉得身子骨发冷,便冲里间喊着:
“哥!你把外间的泥炉点着,我这会子冷的厉害,你再与我煮碗姜茶,我吃了好暖暖身子。”
这一嗓子便耗了林冬娘大半力气,喊完便头晕脑胀的继续躺着,心中慌了起来。
可千万别染上风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