经过林素娘一通劝说，林随升半信半疑点了点头。
“最近薛霖不在京城，我又是一介妇人身份，许多事情不好出头，咱们家反正现在已经停了药铺和医馆的生意，索性就躲得彻底一些。
除了日常买菜买柴，平时莫要与人走得太近了，也别同人说得太多，只关起门来过好自己的日子就是了。”
林素娘念叨了好几回，林老太爷都有些烦了。
“好不容易才打出来的名声，却因着这些权贵关了门。反正我一把老骨头了，早死晚死都是一个样儿，惹恼了我，上衙门里头敲登闻鼓告他们去。
若是要着我这条贱命，趁早拿去就是了，老爷子我啊，不稀罕！”
林老太太听着他越说越不像话，一巴掌扬起又落下，打在了林老太爷肩头，将他打了个愣怔。
“你，你……”林老太爷愕然，结结巴巴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这背了人打上两回是情趣，当着已经成人孩子都生了几个的子女，让他这老脸往哪里搁？
林老太太一时手快，这会子脑子才跟着反应了过来，有些讪讪地笑了笑。
“爹不为旁的，也该为我和哥哥嫂子想一想。如今薛霖不在家，府里一摊子事儿离不得人，若是你这边再有什么差池，叫我两边如何跑得过来？
何况哥哥现下就侍奉在二老跟前儿，这回叫人打了，他已经十分自责，若再有更严重的，岂不是叫他夜里睡觉都难安心的？”
林素娘假装没有看见林老太太和林老太爷之间的眉眼官司，自顾自说着。
林随升听在耳中，不由自主地点头。
林老太爷在他面前被人打了，林老太太已经埋怨了他好些日子，他的心里也越发煎熬。
若不是每次换药的时候看着林老太爷头上鼓的包越来越轻，日渐消弥，怕是他的伤还没好，自己要因着担心和自责日夜难安了，也不知道能撑到什么时候。
“爹总说怕自己后继无人，如今哥哥也闲在家里，何不趁着此时把爹曾经诊治过的医案方子整理清楚？
就算现在没有合适的人承继爹的医术，好歹不能叫它失传了。万一等栋哥儿、梁哥儿长大了，照着医案学医，也比着旁人少走许多弯路呢。”
初一听林素娘的话，林老太爷眉间皱得可以夹得死苍蝇，想说自己的医术就算是带到土里去，也不能便宜了外姓人。
后来又听她道是要栋哥儿和梁哥儿长大了学医，心里不由又乐开了花。
“栋哥儿是个读书种子，倒也罢了。我瞧着梁哥儿跟你小时候却有些像，那些子医书看过一遍，便能将草药认个八九不离十。
只是现下年岁还小，看不出他是只在草药一道有天分，还是在学医一道上有天分。”
林老太爷今年已经六十有三，和林老太太在林随升前头也养过几个孩子，只都没有站住。
至林随升这里好容易把孩子养上七岁，林老太爷更是天天抱在怀里给他读医书，识药理。
可恨这孩子的天分竟不在医术一道，而是对于草药十分着迷，林老太爷犹不死心，将医理掰开了揉碎了传授给他，也是学不会。
后头有了林素娘，聪慧倒是聪慧，于医理药理更是一点就通。
可惜啊，是个女娃子！
林老太爷也就平日里当个闲话闲书与她看了讲了，又拉扯着林随升学医，结果到底是不遂人愿。
倒是林素娘跟在一旁听着，学了不少。
林老太爷每每想起这些，总会叹气摇头，这女娃子长大了，总归还是外姓人，是别人家的人。
学再多，有啥用？
因此他虽不避着林素娘，却也不会特意去教。
后来林素娘嫁到孙家，靠着挖草药卖钱养娃，叫林老太爷知道了，隐隐还带了几分得意。
若不是他悉心教导，林素娘又哪里有这样的本事？
“爹只管教，他们有兴致，自然会学来。只是现在孩子们学业为主，爹还是趁着这些日子歇了业，好生把医书整理出来。
日后两个孩子想学了，自然也就能学。不然到时候铺子重新开业，病人那么多，爹又哪里有功夫带学徒呢？”
“铺子还能开？”林老太爷听得她后面一句，眼睛倏然亮了起来，望着她问得迫切。
林素娘笑道：“现下咱们是因着薛霖不在家，不好在京中惹事。说不得年前他就回来了呢，到时候咱们还怕谁来？”
林老太爷摩拳擦掌，坐直了身子，一下子便精神了几分，呵呵笑道：
“正是这个道理。只要我们家姑爷打了胜仗回来，这铺子自然也就能继续开了。”
林素娘但笑不语，心中却是有些沉重。
薛霖这会子也不知道有没有到了南蛮，那里又是怎么个情形，只希望他能够平安无事便好……
-----------------
腊月初八，大雪，寒风凛冽，瞅着缝儿就往人的衣裳里头钻。
林素娘缩着脖子袖着手，两只手里捧着一个小巧的镶金绣球一般的手炉，似乎期盼着用这一点子温热的气息驱赶了寒冷。
马车上头铺了厚厚的被褥，四下里门窗也都关好，只是改不了她一冷就缩脖子的下意识动作。
颜芸娘坐在她侧面，无奈地看着她摇了摇头。
“本来京中就盛传夫人是乡下来的，不大知礼。如今这样缩脖子溜肩膀的，叫人瞧见像什么样子？”
说着话，她心里不由的后悔，早知道林素娘出门连这点子冷都受不得，自己不跟着她出来了。
“我本来就是乡下来的不知礼的媳妇子，她们说得又没错。何况，就算我是个乡下婆子，既然嫁了薛霖，又是皇上亲封的诰命，她们就算说这些，也是在身后说。
若只是在我身后说，不曾叫我听见，那跟没说也没什么区别，这点子容人的雅量我还是有的。”
林素娘动作不改，将手炉放在大腿上，用衣裳盖着，两只手极快速的在脸颊上捂了片刻，便又收了回去。
“丰年好大雪啊，这雪下下来了，明年收成才会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