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面上全是血。
林风的手指甲断了，血顺着指尖滴在黑色的冰层上，没结冰，直接烧出几个小坑。
他对面站着的那个女人，有着卡特琳娜的脸，却没有卡特琳娜的魂。
那双惨白的眼球里没有一点活人的情绪，直勾勾地盯着林风，像是在看一串出了错的代码。
“归还。”
林风从喉咙里挤出这两个字，声音像是两块生锈的铁片在摩擦。
对面的“卡特琳娜”没动。
那张嘴张开，吐出来的声音带着金属的嗡鸣。
“判定：高维病毒‘林风’，试图干涉因果律修正。”
“执行：抹除。”
没有光束，也没有爆炸。
林风觉得身体里的力气在被抽走。
不是慢慢流失，是直接被这片天地强行剥夺。
他原本古铜色的皮肤迅速变得灰白，松弛，那是生命力在枯竭。
刚长出来的金色长发开始脱落，剩下的几缕也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白。
这就是规则。
宇宙要杀一个虫子，不需要动刀，把氧气抽干就行。
泽诺在他脑子里尖叫。
“老板！数据流在被格式化！我们的存在正在被历史删掉！”
“它在修改时间线！它要把你从1991年直接抹掉！”
林风膝盖一软，单腿跪在地上。
膝盖骨砸在冰面上，咔嚓一声脆响。
疼。
真他妈疼。
但他笑了。
那张老了几十岁的脸上，满是褶子，却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
“抹除老子？”
林风喘着粗气，抬起那只枯瘦如柴的手，指了指头顶。
“你当这里是哪？”
“这是老子的地盘。”
他对面的“观察者”歪了歪头，似乎无法理解这个低维生物的垂死挣扎。
“计算中……无效威胁。”
“是吗？”
林风手掌猛地拍在冰面上。
不是为了站起来。
是为了把最后一点神性打进地下。
那是盖亚的火种。
“给老子连！”
几亿公里外。
地球。
地核深处的岩浆突然暴动。
所有的火山监测站警报拉满。
木星。
那颗巨大的气态行星表面，那个存在了几百年的大红斑风暴，突然逆转了方向。
无数吨液态氢被点燃。
整个太阳系的引力场乱了。
林风把自己的命和这两颗星球绑在了一起。
他在赌。
赌这个所谓的“规则”不敢把桌子全掀了。
“老子是病毒？”
林风咳出一口黑血，那是破碎的内脏碎片。
“那你看看这个太阳系算什么？”
“现在老子就是引信。”
“你要是敢把我删了，这边的引力平衡立马崩盘。”
“木星会撞向火星，地球会飞出轨道。”
“大家一起玩完。”
“观测者”眼里的白光闪烁了几下。
那是一种极高频率的数据交换。
它停下了抹除的动作。
但也仅仅是停下。
“评估：太阳系毁灭风险，百分之九十九。”
“接受风险。”
“清除病毒优先级：最高。”
它不在乎。
对于这种高维度的意志来说，毁掉一个恒星系，跟人类踩死个蚂蚁窝没什么区别。
只要能把林风这个搞乱时间线的BUG清理掉，赔上一个太阳系，值。
林风心里骂了一句娘。
这帮搞行政的果然没人性。
硬的不行，那就来软的。
既然是规则，那就一定能谈。
只要价码合适。
林风撑着膝盖，晃晃悠悠地站了起来。
这会儿他看着像个八十岁的老头，腰都直不起来。
但他那双眼睛还是亮的。
那种奸商特有的、算计到骨子里的光。
“慢着。”
林风抬手做了个暂停的手势。
“生意不是这么做的。”
“你想杀我，无非是因为我破坏了未来的剧本。”
“我是个重生者，我知道后面三十年发生什么，这让你很不爽，对吧？”
“观测者”没说话，但周围那种压迫感稍微松了一点。
算是默认。
“那你知不知道，未来的三十年，有多少像黑潮这样的脏东西会找上门？”
林风往前走了一步。
脚底板在流血，但他走得很稳。
“你知道个屁。”
“你只是个杀毒软件，只管现在的系统干不干净。”
“但我看过攻略。”
“我知道哪里有漏洞，哪里有补丁，哪里藏着能把你们整个服务器都炸了的大雷。”
“观测者”眼里的白光停止了闪烁。
它在听。
未来的情报。
对于任何文明，哪怕是高维文明，这都是无法拒绝的诱惑。
因为时间是单向的。
就算是神，也没法完全预测未来。
但林风行。
他活过一次。
这就是最大的作弊码。
“你想怎么样？”
那个机械的声音终于多了一丝波动。
那是贪婪。
“交易。”
林风指了指那个身体。
“把她还给我。”
“把我的命还给我。”
“我给你一段代码。”
“一段关于三十年后，那个足以毁灭银河系的‘大筛选’的源代码。”
“观测者”沉默了。
周围的黑色冰原上，风停了。
只有林风粗重的呼吸声。
一秒。
两秒。
对于量子计算机来说，这几秒钟足够模拟几亿次结局。
“成交。”
两个字。
毫无感情。
但听在林风耳朵里，比世界上任何情话都好听。
“拿去。”
林风没有任何犹豫。
他用精神力打包了一段记忆。
那是上一世，人类在2020年遭遇的那场真正绝望。
不是病毒。
是更高维度的收割。
那个画面顺着林风的眉心飞出去，钻进“卡特琳娜”的眼睛里。
“卡特琳娜”浑身一震。
原本惨白的眼球瞬间布满血丝。
那个高维意志似乎被这段记忆给吓着了，或者说是震撼到了。
“收到。”
“数据验证……真实。”
“回滚操作执行。”
那具身体往后倒去。
眼里的白光迅速消退。
取而代之的，是那种熟悉的、带着点浑浊的碧绿色。
周围那些黑色的冰柱开始崩塌。
哗啦啦。
那是时间重新流动的声音。
林风感觉一股暖流冲进身体。
那是刚才被抽走的生命力。
白发变黑，皱纹抚平，那种虚弱到极点的感觉消失了。
但他没管这些。
他冲了过去。
在那具身体倒在冰面上之前，接住了她。
入手冰凉。
像是在冰柜里冻了三年的肉。
没有呼吸。
没有心跳。
那架黑色的战机在刚才的交易中作为代价，被彻底抹除了。
现在这里只有一个人。
一个快要凉透的女人。
“卡特琳娜！”
林风喊了一声。
没动静。
他把手按在她胸口。
心脏不跳。
血液都冻成冰渣子了。
那个“观测者”走了。
临走前把这具身体的生机也顺带拿走了大半，只留下个空壳。
这帮做生意的，真他妈黑。
“别死……”
林风手在抖。
他这辈子没这么怕过。
哪怕刚才在那什么狗屁观测者面前装大爷，他都没怕。
但现在怀里这个人如果不醒，赢了全宇宙又有个屁用。
“醒醒！”
林风把体内刚恢复的那点金色能量，不要钱一样往她身体里灌。
没用。
这就像是往漏斗里倒水。
身体机能已经停摆了。
除非……
林风咬破了自己的舌尖。
一口滚烫的精血含在嘴里。
这不仅仅是血。
这是他在木星核心里炼出来的“神血”，带着盖亚最本源的生机。
他低下头。
嘴唇贴上那两片冰冷的唇瓣。
撬开牙关。
把那口带着金光的血渡了过去。
那股能量顺着喉咙流进胃里，炸开。
卡特琳娜的身体猛地抽搐了一下。
那种死人般的青灰色稍微退下去一点，脸上多了一层不正常的红晕。
“咳！”
一声剧烈的咳嗽。
那是肺部重新开始工作的声音。
卡特琳娜猛地睁开眼。
那双碧绿的眼睛里全是迷茫，还没焦距。
她大口喘气，像是溺水的人刚浮出水面。
接着就是剧烈的干呕。
“呕……”
她侧过身，吐出一口带着冰碴子的黑水。
林风拍着她的后背。
手劲有点大，拍得咚咚响。
“轻点……”
卡特琳娜缓过一口气，翻了个身，仰面躺在林风腿上。
她看着上面那张熟悉的脸。
虽然变回了年轻样，但那双眼里的沧桑藏不住。
“还没死呢……”
她的声音哑得厉害，像是含着把沙子。
“就被你拍死了。”
林风没说话。
他看着这个活生生的女人，看着她胸口那个起伏的弧度。
那种失而复得的巨大喜悦，让他脑子里一片空白。
他说不出话。
只能傻笑。
“笑个屁。”
卡特琳娜伸手，想去摸兜。
摸了个空。
衣服早就烂了。
“烟呢？”
她问。
林风赶紧在自己身上摸。
军大衣还在，就是破得跟乞丐装差不多。
他在内兜里摸到半包烟。
之前副官给的那包，被压扁了。
他抽出一根，有点弯，递过去。
然后打了个响指。
指尖冒出一簇小火苗。
卡特琳娜凑过去点着了。
深吸一口。
火星子明灭。
这一口烟吸进去，她那个魂才算是彻底回到了身体里。
“咳咳咳……”
又是一阵猛咳。
但这次咳完，她舒服了。
“这什么破烟，劲这么大。”
她骂了一句，把烟雾吐在林风脸上。
“刚才做个梦。”
“梦见有人亲我。”
“嘴真苦。”
她盯着林风的嘴唇，上面还沾着血迹。
“跟吃了二斤黄连似的。”
林风抹了一把嘴。
“嫌苦？”
“嫌苦你也得咽下去。”
“这是老子的命，以后也是你的命。”
卡特琳娜愣了一下。
然后笑了。
笑得有点抖，眼角笑出了泪花。
“行吧。”
“既然命都是你的了。”
“那这笔账以后慢慢算。”
她把剩下半截烟塞进林风嘴里。
“拉我起来。”
“地上凉。”
林风伸手把她拉起来。
那个“观测者”的声音突然在两人脑海里响了一下。
没有感情，只有通告。
“第一期账单已结清。”
“透支额度警告。”
“下次收费，涨价。”
然后彻底没声了。
林风对着虚空竖了个中指。
“涨你大爷。”
“下次老子把你们总部给收购了。”
……
破晓号。
舰桥里的人都快疯了。
雷达上那个红点一会儿消失，一会儿出现。
刚才那一会儿，整个木卫二的磁场都乱了。
直到那个熟悉的身影出现在气闸门口。
林风横抱着卡特琳娜。
身上披着那是件破军大衣，把两个人都裹在里面。
卡特琳娜把头埋在他怀里，像是睡着了。
“老板！”
副官冲过来，想喊又不敢大声。
看到林风怀里那个人还有气，一群老爷们差点哭出来。
这一趟，真是去鬼门关转了一圈。
“回去。”
林风没废话。
他现在只想找个软和的地方，好好睡一觉。
这一架打得太累。
不仅是身体累，心也累。
那种跟天斗跟地斗的感觉，真不是人干的事。
泽诺的主机屏幕闪烁着绿光。
“欢迎回家，女皇陛下。”
它对着卡特琳娜打招呼。
卡特琳娜没睁眼，只是把手伸出来，比了个OK的手势。
船身震动。
跃迁引擎启动。
几秒钟后。
地球的蓝色轮廓出现在窗外。
虽然还带着黑色的伤疤，虽然大气层还是灰蒙蒙的。
但那是家。
“老板。”
泽诺的声音突然变了。
不是刚才那种轻松的调子。
带着一种少有的急促。
“怎么了？”
林风眼皮一跳。
心里那种不好的预感又冒了出来。
刚按下葫芦起了瓢？
“莫斯科急电。”
“不是赵总发的。”
“是他的警卫员。”
泽诺把一张电报投射在屏幕上。
上面只有四个字。
血淋淋的四个字。
“赵总病危。”
林风抱着卡特琳娜的手猛地收紧。
卡特琳娜被勒醒了，哼了一声。
林风没松手。
他盯着那四个字。
刚才在木卫二上那种还没散尽的杀气，蹭地一下又上来了。
“全速。”
只有两个字。
但每个人都听出了那里面的火药味。
“回莫斯科。”
“谁要是敢动老赵……”
林风没把后半句说完。
但整个舰桥的气温，瞬间降到了冰点。
刚把天上的神搞定。
地上的鬼又要闹事？
行。
那就杀个痛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