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球太挤了。
破晓号悬停在黑海造船厂上空，巨大的引擎喷口向下喷射着蓝焰，把下面的海水煮得滚沸。
这艘曾经用来震慑全球的星舰，现在干起了搬运工的活。
十几条粗大的碳纳米管缆绳垂下来，吊着一个个集装箱大小的预制模块。
那是钢材、特种水泥，还有成吨的液态氧。
林风站在船坞边上，风衣被气浪吹得猎猎作响。
赵东来手里拿着个电子清单，脸皱成一团，那表情比丢了钱还难受。
“老板，这可是战略储备钢，本来是给装甲师造坦克的。你就这么全运上去？月球上那鬼地方除了土就是坑，要这么多钢筋干什么？”
赵东来心疼。
这一船拉走的物资，够武装三个重装合成旅。
林风没回头，仰头看着那个挂在天边的灰白色圆盘。
“地球是个鸡蛋。”
林风声音不大，但在轰鸣声中听得清楚。
“壳太薄。那帮虫子来了，一口就能咬穿。”
他指了指天上那个大家伙。
“那才是盾牌。几亿年了，它替地球挨了多少陨石？上面全是坑，也不差咱们再挖几个。”
赵东来不说话了。
他看着那一箱箱物资被吊进破晓号的货仓。
“告诉沃尔科夫，别在那心疼他的伏特加。让他的人把库页岛那边的钛矿全挖出来，下周破晓号回来拉。”
林风转身往穿梭机走。
“我们要去哪？”赵东来追上去。
“广寒宫。”
……
月球背面。
这里是绝对的死寂。
没有空气传声，周围安静得让人耳鸣。
破晓号降落在一座环形山中央。
舱门打开，全副武装的工程机器人像工蚁一样涌出来。
这里没有嫦娥，也没有玉兔。
只有满地的残骸。
那是一艘巨大的外星飞船残骸，不知道在那儿趴了多少年，半截埋在月尘里，露出来的部分像是一具枯骨。
“拆。”
林风在通讯频道里下令。
没有任何废话。
几百台激光切割机同时开工。
这残骸是好东西。
虽然里面的技术大多过时了，但那层外壳是顶级的耐高温合金，比地球上炼出来的钢硬度高十倍。
切割的光束在真空中没有声音，只有刺眼的亮光。
火花四溅，但在没有重力的环境下，那些火花飘在半空，像是慢动作播放的烟火。
不到三天。
那艘外星残骸变成了一堆建筑材料。
一座巨大的穹顶基地在环形山内部拔地而起。
这不是给人住的别墅。
这是堡垒。
墙壁厚度超过五米，中间夹层灌注了防辐射铅水。
所有对外窗口都安装了三层爆破闸门。
这里叫“广寒宫”，但也是人类在太阳系最硬的一颗钉子。
……
“老板，挖到东西了。”
泽诺的声音在耳机里响起来，带着点电子音特有的平直。
“在地下掩体三层，坐标修正，西北角。工兵在打地基的时候碰到了硬茬。”
林风正坐在临时的指挥室里看图纸，闻言放下手里的电子笔。
“硬茬？这月球上除了石头还有什么？”
“一块碑。”
泽诺把图像传过来。
那不是天然形成的岩石。
是一块正四面体的黑色方尖碑，表面光滑如镜，上面刻着密密麻麻的符号。
不是地球上的任何一种文字。
林风带着人赶到现场。
巨大的探照灯把地下坑道照得雪白。
那块碑立在土层里，周围的月壤都被清理干净了。
它在那儿立着，给人一种极其压抑的感觉。
“翻译出来了吗？”
林风问泽诺。
“根据数据库比对，这是那个被灭绝的‘星盟’留下的通用语。”
泽诺停顿了一下。
“内容很短。是一句警告。”
“念。”
“不要点火。”
全场安静。
那些正在干活的工兵都停下了手里的钻机。
不要点火。
在这个冰冷死寂的宇宙里，点火意味着暴露。
意味着告诉那些黑暗中的猎手：这里有肉，这里有文明。
“这是上一代文明留给我们的遗书。”
赵东来看着那块碑，觉得后背发凉，尽管宇航服里的恒温系统开着。
“他们想告诉我们，要想活命，就得藏着，别出声，别发展，像老鼠一样躲在洞里。”
赵东来声音发干。
“老板，这东西……不吉利啊。要不换个地方挖？”
几个工头也看着林风。
在这个迷信还没完全消退的年代，这种来自古老文明的诅咒最吓人。
林风走到那块碑前面。
他伸出带着厚重手套的手，在那个光滑的表面上摸了摸。
冰凉。
这是失败者的墓碑。
是那个被黑潮吃干抹净的文明，在临死前发出的最后一声哀鸣。
懦弱。
“不要点火？”
林风冷笑一声。
声音在通讯频道里传开，带着一股子不屑。
“躲了几万年，最后不还是死了？”
他转过身，看着那帮停工的工人。
“这宇宙里没有不透风的墙。你不出声，它们就不吃你？做梦。”
林风指着那块碑。
“泽诺，把定向爆破组叫来。”
“老板？”赵东来瞪大眼睛。
“炸了。”
林风语气平淡，像是在说扔掉一袋垃圾。
“把它炸碎。这里的石头硬度不错，刚好用来做核聚变反应堆的地基。”
“可是……”
“没什么可是。”
林风打断赵东来。
“老子不仅要点火，还要在这里放烟花。我要让那帮虫子隔着几百光年都能看见这儿的亮光。”
“只有火光才能把狼引过来，然后杀了它们。”
林风挥手。
“动手！”
轰——！
即使在真空环境听不到声音，但脚下的震动传导到了每个人的骨头里。
尘土飞扬。
那块屹立了不知多少万年的警告碑，瞬间变成了碎石渣。
工人们互相看了一眼。
老板都不怕，他们怕个球。
钻机的震动声再次响起，比之前更响，更卖力。
那所谓的诅咒，被混在水泥里，成了这座要塞最坚硬的底座。
……
重力模拟室还没有完全建好。
这里的重力只有地球的六分之一。
这听起来很好玩，能跳很高，能搬动很重的东西。
但对于战士来说，这是噩梦。
你的肌肉记忆在这里全是错的。
你以为这一拳能打碎敌人的下巴，结果因为发力过猛，自己先飞出去撞在墙上。
你以为那个跳跃能躲过子弹，结果飘在半空成了活靶子。
“呕——”
通讯频道里全是呕吐的声音。
一个新兵跪在地上，头盔里全是黄绿色的污秽物。
失重性眩晕。
内耳前庭还没有适应这种环境，哪怕是最强壮的特种兵，这会儿也吐得像个怀孕的娘们。
“别摘头盔！”
教官在那边吼。
“摘了你就死！把吐出来的东西咽回去！这是战场，不是你家卫生间！”
残忍。
恶心。
但这就是规矩。
林风站在观察窗后面看着。
卡特琳娜也在里面。
她没有吐。
但她现在的样子很狼狈。
她正对着一个悬浮的沙袋练习格斗。
以前那一套凌厉的连招现在完全变了形。
一脚踢空。
身体失衡，整个人在空中转了两圈，背部重重撞在金属墙壁上。
砰。
即便隔着玻璃，林风也能感觉到那一下有多疼。
卡特琳娜滑下来，大口喘气。
汗水在失重环境下不往下流，而是聚集成一颗颗水珠，贴在她的脸上，甚至糊住了眼睛。
她用力甩了一下头。
那一串汗珠甩出去，在空中晶莹剔透。
她没停。
咬着牙，脚在墙上一蹬，再次冲向那个沙袋。
又是一次失误。
膝盖磕在沙袋边缘，姿势极其别扭。
林风手放在控制台的通话键上，想让她歇会儿。
这已经是她第十个小时没休息了。
但他没按下去。
现在心疼她，就是害她。
三年后的太空战，环境比这恶劣一万倍。
那时候要是不能适应，那就是死。
卡特琳娜似乎感觉到了林风的目光。
她转过头，隔着那层防弹玻璃，和林风对视了一眼。
那双眼睛里全是红血丝。
那是充血的表现。
但那眼神凶得很。
像是在说：看什么看，老娘能行。
她举起拳头，对着林风比划了一下，然后转身继续对着那个沙袋发泄。
砰！
砰！
这一次，节奏对了。
她在利用反作用力。
她在重塑自己的战斗本能。
林风松开了按着通话键的手，嘴角扯了一下。
这女人，骨头是铁打的。
……
基地外围。
泽诺控制的工程机械正在布雷。
那不是地雷。
是一种像蜻蜓一样的微型无人机。
成千上万，密密麻麻地堆在仓库里，现在被释放出来，吸附在环形山的岩壁阴影里。
“一共五万架。”
泽诺向林风汇报。
“每一架里面都装了五百克高爆等离子炸药。只要我想，这片区域瞬间就能变成一片火海。”
“不够。”
林风看着那些小东西。
“再加。我要让这里连只苍蝇都飞不进来。”
“还有，把那几门从黑潮残骸上拆下来的等离子炮架起来。能源直接连通盖亚的地热传输网。”
林风在全息地图上画了几个红圈。
“这就是我们的第一道门槛。谁想进地球，得先在这里把牙崩了。”
……
休息时间。
已经是地球时间的深夜。
但月球上没有黑夜，只有无尽的黑暗和星空。
林风坐在环形山的边缘。
这里是安全区，并没有完全暴露在真空里，有一层薄薄的能量护盾罩着，可以维持基本的维生环境。
他手里拿着一包压缩饼干，干嚼。
这玩意儿像是在嚼锯末，一点水分都没有。
卡特琳娜走过来，在他身边坐下。
她洗了澡，身上那股汗味没了，换了一身干爽的作训服。
只是走路的姿势有点僵硬，显然是肌肉拉伤了。
她也没说话，从林风手里抢过那包饼干，掰了一半塞进嘴里。
两个人就这么坐着，看着头顶。
那里悬挂着一颗巨大的、蓝色的星球。
太大了。
比在地球上看月亮要震撼无数倍。
那上面有白色的云旋，有深蓝的海洋，还有大片大片亮着灯光的城市。
那是家。
但在这一刻，它看起来脆弱得像个玻璃球。
仿佛只要有一颗石头砸过去，就会碎成粉末。
“真好看。”
卡特琳娜嚼着饼干，含糊不清地说。
“以前在杀手训练营的时候，教官说地球就是个大泥潭，谁在里面谁脏。”
“现在跳出来看，这泥潭还挺漂亮的。”
林风把剩下的一半饼干咽下去，觉得嗓子有点噎。
他拿过旁边的水壶，递给卡特琳娜。
“那是离得远。”
林风看着那颗星球。
“离远了看全是风景，离近了看全是伤疤。”
卡特琳娜喝了口水，把水壶递回来。
她伸手指了指地球上那块巨大的亚欧大陆。
“咱们的人都在那上面。”
“如果……”
卡特琳娜声音低了一点。
“我是说如果。如果我们这道防线没守住。让它们冲过去了，怎么办？”
这问题很现实。
也很残酷。
这里是最后一道关卡。
过了这里，地球就是一桌没盖盖子的菜。
林风沉默了几秒。
他看着那个蓝色的星球，眼神里没有什么悲天悯人的情绪，只有一种极端的冷酷。
“那就炸了。”
林风说得很轻，但每个字都像是冰块。
卡特琳娜转头看着他。
“什么？”
“我在地核里埋了东西。”
林风指了指地球的中心位置。
“如果守不住，如果不幸战败。泽诺会启动那个程序。”
“引爆地核？”
卡特琳娜问，她不觉得惊讶，只是想确认。
“对。”
林风伸手搂住卡特琳娜的肩膀，把她往怀里带了带。
这里重力小，她轻得像片羽毛。
“黑潮是要吃能量的。它们要活的星球。”
“如果是死透了的、炸成灰的星球，它们吃不下去。”
林风看着那美丽的蓝色。
“我林风做生意，从来不亏本。”
“我要是守不住这基业，那就把它毁了。”
“谁也别想吃一口热乎饭。哪怕是全人类一起死，也得把那帮虫子的牙崩掉几颗。”
疯子。
彻头彻尾的疯子。
拿全人类的命当赌注，甚至做好了同归于尽的准备。
卡特琳娜靠在林风肩膀上，听着这话，不仅没觉得害怕，反而笑了。
她把手伸进林风的掌心，十指扣住。
“行。”
她说。
“那就听你的。”
“要是真到了那天，你就按下那个按钮。咱俩就在这儿，看着那个大烟花。”
“也挺浪漫的。”
林风握紧了她的手。
手心里有点热。
在这个零下几百度的宇宙真空边缘，这点热度就是全部。
“不过在那之前。”
林风指了指远处那片正在建设的基地，眼神变得锐利。
“咱们得先让它们流点血。”
“这月球要塞，就是给它们准备的绞肉机。”
远处。
巨大的工程探照灯划破黑暗。
无数机器人还在忙碌。
在这片古老的、死寂的土地上，人类正在为了生存，磨快手里的刀。
那块被炸碎的警告碑碎片，正静静地躺在地基里。
不管前人怎么说。
这一次。
火点着了。
而且，会烧得很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