木星深处。
液态氢的大海重得吓人。
这里没有光，几百万个大气压把一切都挤压得变了形。
黑暗中悬浮着一个金色的椭圆体。
那东西不大，两米长，表面不光滑，坑坑洼洼像是被陨石砸过的烂铁，但又透着股活物的热乎气。
壳子里。
林风睁开眼。
没有迷茫，也没有刚睡醒的懵懂。
记忆停在卡特琳娜撞向那个怪物的瞬间。
那一撞，把他脑子里那根叫做理智的弦彻底崩断了。
胸口发烫。
他低头看了一眼。
那个老厂长给的金属挂坠没了，胸骨正中间多了一块暗红色的斑，硬硬的，还在跳。
咚。
这一下心跳，外面的液态氢海洋跟着晃荡了一下。
那是高密度的能量在泵血。
脑子里有人说话。
“等我。”
声音很轻，带着点电流的杂音，听着耳熟。
是那个女人。
林风伸手摸了摸前面的金色壳壁。
这壳子是那块金属融化后混着盖亚的能量结成的，硬度比钻石还高。
但他觉得这就是层窗户纸。
“等不及了。”
林风嘴里冒出这么一句。
这里是地狱，是深渊，是几万公里的深坑。
那又怎么样。
他得上去。
她在上面。
林风把手掌贴在壳壁上，五指张开，指尖扣进那层金色的物质里。
发力。
胳膊上的肌肉隆起，皮肤表面那种岩浆一样的纹路亮了起来。
咔嚓。
蛋壳裂了。
外面那种能把坦克压成纸片的恐怖压力顺着缝隙钻进来。
林风没躲。
他大口吸气，那些液态氢灌进嘴里，还没进肺就被高温气化。
“给老子……”
林风双手抓住裂缝两边，腮帮子鼓起来，牙齿咬得咯吱响。
“开！”
轰。
不是爆炸。
是纯粹的力气把这层壳子给撕碎了。
金色的碎片在液态海洋里炸开。
林风冲了出来。
周围的氢元素疯狂往他身体里钻，补充着刚才消耗的能量。
他抬头。
头顶是几万公里厚的云层，是风暴，是雷电。
他看不见天。
但他能感觉得到。
上面有个东西正在掉下来。
那是他的船。
那是他的家底。
“想死？”
林风脚下猛地一蹬。
液态氢的大海被他踩出了一个直径几百公里的深坑。
反作用力推着他，像是一颗逆行的流星，冲着头顶那片混乱的风暴撞了过去。
……
破晓号。
警报声响得人心慌。
重力井的拉扯力越来越大，船体钢板发出那种令人牙酸的扭曲声。
“高度两万。”
泽诺报数，声音平得像条直线，“撞击倒计时一分钟。”
副官趴在地上，想站站不起来。
太重了。
现在的过载已经超过了五个G，内脏被压得贴在脊梁骨上。
“还没修好？”
副官转头冲着轮机舱吼，嘴里喷着血沫子。
没人回话。
轮机长早就在通讯频道里说过，引擎炸了，动不了。
等死吧。
这是所有人心里的念头。
窗外是一片浑浊的红，木星的大气层就在眼前，那种恐怖的风啸声隔着几层钢板都能听见。
“可惜了。”
角落里有个老兵嘟囔了一句，“没死在战场上，摔死在这破地儿。”
他手里捏着张照片，想看最后一眼，手抖得拿不住，照片飘走了。
“十秒。”
泽诺还在报数。
“九。”
“八。”
船头开始发红，那是跟大气层摩擦起的高温。
副官闭上眼。
就在泽诺数到“三”的时候。
咚！
一声巨响。
不是撞击地面的声音。
那声音是从船屁股后面传来的。
那种感觉，就像是一辆正在全速冲下悬崖的卡车，被人从后面拽住了保险杠。
惯性太大。
船里的人全都被甩到了前面，撞在墙上、控制台上。
嘎吱——
整艘船的龙骨都在哀鸣。
停住了。
真的停住了。
船尾朝上，船头朝下，就这么硬生生悬在了风暴眼上面。
“怎么回事？”
副官捂着撞破的脑袋，挣扎着爬到窗户边上，把脸贴在玻璃上往下看。
下面是翻滚的云海。
云海里，有个光点。
很小。
但在发光。
那个光点贴在破晓号的船尾推进器喷口上。
那是个人。
副官把眼睛瞪到了极限，眼角都在充血。
那个人单手扣住几米厚的装甲板，另一只手撑着船体，脚下踩着空气。
他就像是一个扛着山的蚂蚁。
那是林风。
“老……老板……”
副官嗓子里发出两声怪叫，眼泪唰地一下就下来了。
林风抬头看了一眼。
隔着几百米，那个眼神冷得吓人。
他松开一只手，指了指上面。
意思是：上去。
下一秒。
林风肩膀顶住船尾，双腿在虚空中发力。
轰！
一圈白色的音爆云在他脚下炸开。
破晓号这种几万吨的庞然大物，被他这一顶，硬是顶得往上窜了一大截。
这就是个人形推进器。
而且比核聚变引擎还要猛。
船体剧烈震动，一路火花带闪电，硬是被推着冲出了木星的引力圈。
进了太空。
没了大气层的阻力，林风松手了。
他身形一闪，消失在船尾。
再出现的时候，是在气闸门门口。
那扇厚重的合金大门还是关着的。
林风没等。
他把手贴上去。
门红了。
接着变软，像是奶油一样流到了地上。
他迈步走了进去。
舰桥里一片死寂。
所有人都傻愣愣地看着门口那个冒着烟的人影。
林风身上没衣服。
刚才那种极速摩擦，早就把衣服烧成了灰。
他赤着脚踩在钢板上，身上那层岩浆一样的纹路正在慢慢退下去，露出下面古铜色的皮肤。
头发长了，披在肩膀上，金色的。
“看够了没？”
林风扫了一眼屋里的人。
没人敢说话。
也没人敢动。
这气场太强，压得人喘不上气。
“给老子找件衣服。”
林风搓了搓胳膊，那种神性退去之后，凡人的感觉又回来了，“真他妈冷。”
副官反应最快。
他连滚带爬地冲过去，把自己身上的军大衣脱下来，哆哆嗦嗦地递过去。
“老……老板……给。”
林风接过来，披在身上。
衣服上还有股汗味和机油味。
好闻。
这是活人的味道。
他紧了紧领口，走到指挥台前。
原本坐在那里的泽诺主机闪了两下绿灯。
“欢迎回来，指挥官。”
“少废话。”
林风敲了敲键盘，那一手焦黑的死皮扑簌簌往下掉，“那女人在哪？”
刚才在下面，赵东来那句话他听得清清楚楚。
“木卫二。”
泽诺立刻把星图调了出来，放大。
屏幕上是一颗冰封的星球。
表面全是白色的冰层，但在北极点的位置，有个黑点。
“那个坐标一直在发射这组波段。”
泽诺放出那段音频。
滋滋……
“等我。”
又是这两个字。
林风听了一遍。
又听了一遍。
他那个一直板着的脸，这会儿终于有了点活气。
嘴角往上扯了一下。
“没死就好。”
林风从大衣兜里摸了摸，空的。
他转头看向副官，“烟。”
副官赶紧从裤兜里掏出一包皱巴巴的烟，那是刚才准备当断头饭抽的。
林风抽出一根，叼在嘴里。
没点火。
他看着屏幕上那个黑点，眼神聚焦。
“船还能动吗？”
“主引擎报废，姿态控制引擎还有百分之十的燃料。”泽诺回答，“只能做一次短途跃迁。”
“够了。”
林风把烟拿下来，夹在耳朵后面。
“去木卫二。”
“接她回家。”
命令下了。
没人问为什么，也没人说不行。
破晓号调整姿态。
剩下那几个喷口喷出蓝色的火焰。
船身一震，空间折叠引擎强行启动。
嗡。
星空扭曲了一下。
再睁眼的时候，窗外已经是一片惨白。
木卫二到了。
这颗星球很安静，表面全是几千米厚的冰盖。
破晓号悬停在北极点上空。
林风站在窗前，低头往下看。
那里有个东西。
在那片白茫茫的冰原上，耸立着一座巨大的黑色建筑。
不是石头盖的，也不是金属。
那是黑色的冰晶。
每一根柱子都有几百米高，晶莹剔透，但在光照下不反光，而是把光都吸进去了。
这是反物质能量爆发后留下的奇观。
那座宫殿的正中间，有个大洞。
那就是当初那架战机撞出来的缺口。
“这败家娘们儿……”
林风看着那个大洞，骂了一句。
声音不大，带着点宠溺，又带着点心疼。
“把门炸这么大，也不知道怎么补。”
他转身往外走。
“你们在上面待着。”
“我去去就回。”
副官想跟上去，“老板，那下面情况不明……”
“不用。”
林风摆了摆手，背影显得特别宽厚。
“这是家事。”
他走到那个被熔穿的气闸门边，纵身一跃。
没有宇航服。
也不需要。
他就穿着那件旧军大衣，像是一只扑食的老鹰，笔直地冲向那座黑色的冰宫。
那下面有东西在呼唤他。
不是信号。
是心跳。
跟他胸口这块石头同一个频率的心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