姑苏城上空不见半分暖意,只有铅灰色的云层沉甸甸地压着,山雨欲来的烦闷。
“咚咚。”
敲门声响起。
得到屋内人许可后,江晚吟推门而入。
“秦夫人。”
“江姑娘,不知有什么事情?”秦语棠起身,脸上带着一丝礼节性的淡笑。
江晚吟笑道:“夫人,顾小姐,我家公子在凤凰山那边新修了一座府邸,近来也冷清,特命奴家来请夫人和小姐去小住几日,赏赏雪,散散心,增加些生气。”
她顿了顿,目光平静地迎上秦语棠带着迟疑的眼,“公子说,园子里引了温泉水,比城里暖和些。”
秦语棠微微迟疑。
凤凰山?李祁安的新宅?
她本能地想拒绝。
巡抚府里虽与顾有为闹得烦心,但终究名分在,此时去其他男人新建的宅邸小住,传出去像什么话?
更何况……那个男人,让她心绪不宁,隐隐感到一种踏入未知的恐惧。
“这……开春事忙,府中杂务……”她斟酌着词句,试图婉拒。
“娘亲!”清脆如黄鹂的声音响起。
顾芷晴一把扯住秦语棠的袖摆,用力摇晃着,杏眼圆睁,带着毫不掩饰的期盼,“去嘛!去嘛!祁安哥哥的宅子肯定又大又漂亮!比死气沉沉的巡抚府有趣百倍!”
“再说,不是有温泉吗?娘亲不是总说怕冷?”她仰着小脸,撒娇的神态带着少女特有的娇憨,让人难以硬起心肠拒绝。
秦语棠看着女儿眼中那几乎要燃烧起来的灼热期盼,看着她因为兴奋而微微泛红的脸颊,那句已经滑到唇边的拒绝,最终化作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
罢了……离开令人窒息的巡抚府,或许也好。
至少能让芷晴开心些。
至于其他……她强迫自己不去深想。
“既如此……便叨扰江姑娘与李公子了。”
江晚吟微微颔首:“马车已备在巷口,夫人小姐收拾些随身衣物即可。午时,奴家再来接二位。”
江晚吟离去后,顾芷晴像只快乐的小鸟,拉着秦语棠叽叽喳喳。
秦语棠却有些心不在焉地望着窗外。
“啪!”
一粒冰冷的、米粒大小的东西,毫无预兆地砸在了她的窗柩上。
秦语棠一怔,下意识地抬头。
天色不知何时已彻底阴沉下来。
方才还只是灰蒙蒙的天空,此刻已黑云压城。
硕大的雨点急促地落下来,砸在青石板的街面与行人匆忙躲避的斗笠和棉帽上,更添了几分兵荒马乱的意味。
“变天了……”秦语棠喃喃自语,心头莫名的不安。
……
与此同时,凤凰山巅。
李祁安负手而立,他身披一件玄色貂绒大氅,江晚吟落后半步,帮李祁安撑着油纸伞。
他俩面前,矗立着一道令人望而生畏的巨门!
那门通体由青石砖加玄铁铸造而成,表面没有任何繁复的花纹,只有冰冷、厚重、坚不可摧的线条,在昏沉的天光下泛着一种幽暗光泽。
门扉紧紧闭合,严丝合缝,仿佛与山体本身融为了一体。
门楣上方,数排碗口大小的孔洞森然排列,那是隐藏的箭孔和强弩发射口。
门两侧,是同样高耸入云、由巨大条石和精铁混合构筑的厚重城墙,顺着陡峭的山势蜿蜒延伸,如同巨龙盘踞,将整个山巅牢牢箍在其中。
李祁安目光缓缓扫过眼前这耗费无数心血、已经彻底完工的末日堡垒。
接着走到那泛着金属冷光的厚重墙壁前,眼中精光一闪。他深吸一口气,体内真气流转,右掌运起三成功力,轻飘飘地印了上去。
“嗡……”
一声低沉的闷响,墙壁纹丝不动,连点灰都没掉!
“有点意思。”李祁安嘴角微翘,眼中战意升腾。
真气瞬间催动至七成!这一掌,足以开碑裂石!
“砰——!”
一声更响的闷雷炸开!
气浪以掌印为中心猛地扩散开,吹得他衣袂猎猎作响。
然而……整面墙壁,依旧稳如泰山!
那墙壁上,只留下一个浅浅的、几乎看不见的掌印轮廓。
值!太他娘的值了!
李祁安心中狂喜,一股暴富般的豪气直冲脑门。
这钱花的,一点不肉疼!简直是捡了个天大的漏!
这防御力,这安全感,完全超出了他的预期!
有了这堡垒,睡觉都能笑醒!
“李少侠,您看……这宅子,还入得了您的法眼吧?”
旁边,一直紧张搓手的王仲谋,立刻堆起满脸谄媚的笑容,小心翼翼地凑上前问道,眼神里满是期待。
“嗯,不错,非常不错!”
李祁安此刻心情大好,完全是一副挥金如土的暴发户嘴脸。
这时,李祁安悄悄给江晚吟使了个眼色,后者会意,悄悄离去。
“王掌柜,宅子没有问题,但是本公子所需其他物品……”
王仲谋大手一挥,后面几个工匠陆续挑来十二个铜制大箱子。
王仲谋打开其中一个铜箱,露出里面各种天材地宝:“李公子,这都是小人用尽关系,紧急从各地调来的最上等的货色,您可以一一检查。”
“王老板,果然手眼通天,名不虚传。”李祁安唇角勾起一丝诡异的弧度,“就是不知这图纸……”
王仲谋秒懂,忙不迭地从怀里掏出一卷用油布包裹得严严实实的图纸,双手奉上:“李公子过誉!过誉!这是堡垒最后的地宫水脉与机关密道详图,普天之下只此一份。”
李祁安那双幽深的眼眸,落在王仲谋的脸上。
“图纸……”李祁安的声音陡然变冷,“终究是死物。”
王仲谋脸上的谄笑彻底凝固。
一股巨大的威压传来,压的他无法呼吸!
他死死盯着李祁安,全身的肥肉都在不受控制地剧烈颤抖。
他想反抗,想求饶,可身体却如同被冻僵的石块,连一根手指都无法挪动!
就在这死寂的绝望中——
一道月白色的身影,轻盈地自李祁安身后飘出。
是江晚吟。
她低垂着眼帘,长长的睫毛上沾着细小的冰晶,一步,两步,眨眼间到了李祁安身边。
王仲谋的瞳孔因恐惧骤然变大针尖!
他看到了江晚吟抬起的手,看到了那宽大素袖下,一道寒芒一闪而没!
他想躲!想喊!
一切念头都凝固在喉咙深处。
“噗嗤——!”
一声极其轻微、喉咙被利器刺破的闷响。
一柄小巧飞刀,自王仲谋喉咙,毫无阻碍地贯入!
尖端带着猩红,从后脖颈精准地透了出来!
王仲谋暴突的眼球猛地定格,脸上最后残留的惊恐彻底化为一片死灰。
他手指着李祁安,试图说些什么,但最终带着不甘和怨恨瘫软下去。
抬箱子的几名精壮汉子,目睹这电光火石间的恐怖杀戮,脸色瞬间惨白如纸!
巨大的恐惧扼住了他们的喉咙,让他们连惊叫都发不出来!
其中一人双腿一软,直接瘫跪在地里,另几人则如同受惊的兔子,下意识地就想转身逃窜!
然而,他们的身体刚刚做出反应,两道比山风更迅疾、更无声的乌光已后发先至!
“嗤!嗤!”
细微的破空声几乎被风雨吞没。
……
李祁安展开图纸一角,目光扫过上面精细描绘的堡垒核心构造、地宫水脉、致命机关……
这些耗费他无数心血、足以在末世立足的终极秘密。
然后,他修长的手指捏住图纸一角,丹田内力微吐。
坚韧的油纸,在雄浑的内力下,瞬间化作无数碎片!
李祁安松开手。
图纸碎片,混入漫天飞舞的雪沫之中,纷纷扬扬,飘向平台下方深不见底的、云雾缭绕的万丈深渊,转眼消失不见。
最后一丝秘密,随着制造者一同,彻底湮灭。
“走。”李祁安转身朝着下山的方向迈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