暗红色的光芒如同凝固的血雾,弥漫在门后的空间。
玄夜踏入的瞬间,视野被染上了一层不祥的色调。这里是一个宽阔的缓冲区,地板和墙壁覆盖着便于清洗的白色合成材料,但此刻大部分区域都被那种暗红色的、如同干涸血迹或能量灼痕的污渍所覆盖。污渍呈现出喷溅、流淌、抓挠等各种形态,无声地记录着当年灾难的瞬间。
空气冰冷,带着浓重的金属氧化和某种甜腻到令人作呕的腐败气味。不是尸臭,而是更接近能量生物组织坏死、与异维度物质混合后产生的怪异气息。
缓冲区的天花板上,几盏应急灯有规律地闪烁着暗红色的光,每一次明灭都让地上的污渍投下扭曲晃动的影子,仿佛那些痕迹正在缓缓蠕动。
正前方,缓冲区的尽头,是一面巨大的透明观察窗。
观察窗由多层高强度的能量强化玻璃构成,厚度惊人,表面布满了细微的划痕和几处蛛网状的裂纹。透过观察窗,可以看到后面是一条环绕式的金属观察廊,廊道狭窄,一侧是冰冷的合金墙壁,另一侧则是……更多的、排列整齐的观察窗,望向下一个空间。
而在观察窗的对面——
是一个无法用语言准确描述的景象。
那是一个比缓冲区更加巨大的球形空间。空间的中央,悬浮着一个复杂到令人眼花的金属结构体。
它大致呈不规则的多面体,由无数粗细不等的管道、能量导管、晶体阵列、机械臂和不明功能的模块化舱室胡乱拼接而成,整体呈现出一种疯狂科学家般的、毫无美感的实用主义风格。结构体表面覆盖着厚厚的、已经失去光泽的黑色隔热层,但许多地方已经破损剥落,露出下方闪烁着暗淡金属光泽或能量微光的内部组件。
最引人注目的是,在结构体的核心区域,有一个直径约五米的、完全透明的球形舱室。
舱室内部,充斥着一种不断翻滚、变幻的暗紫色与漆黑交织的雾气。那些雾气并非静止,而是在缓慢地旋转、涌动,偶尔会凝聚成模糊的、仿佛生物内脏或几何图形的轮廓,又在下一刻溃散。雾气之中,隐约可见几个悬浮的、形态各异的装置轮廓——有的像扭曲的晶体簇,有的像复杂的机械心脏,还有的干脆就是一团无法定义形状的、半凝固的能量团。
“那就是‘影渊’原型装置的封存核心。” 凯勒斯的声音在玄夜脑海中响起,他的投影没有踏入缓冲区,依旧站在门外的阶梯上,仿佛这片被污染的区域对他的数字存在也有排斥,“那些暗紫色的雾气,是事故后残留的、被高度稀释和束缚的归墟能量。它们被多重能量场限制在那个舱室内,无法逸散,但也无法被彻底清除。”
玄夜走近观察窗,将脸贴近冰冷的玻璃。他的目光试图穿透那些翻滚的雾气,看清里面那些装置的细节。
“不要直视核心太久。” 凯勒斯警告道,“即使是稀释的归墟能量,长时间注视也可能引发感知扭曲和精神污染。当年的事故,最初就是从视觉观察者的集体幻觉开始的。”
玄夜移开视线,看向球形空间的其他部分。
在结构体的周围,悬浮着数十个大小不一的、透明的静滞舱。
舱内不是空的。
每一个静滞舱里,都封存着一具躯体。
不,不能完全称之为“躯体”。
它们大多还保持着大致的人形,但都发生了不同程度的异化。
距离最近的一个静滞舱里,封存着一个身穿破烂研究袍的身影。他的皮肤呈现出半透明的灰白色,可以看见下方暗蓝色的、如同电路板般的能量脉络。他的左手完全晶体化,变成了暗紫色的、多棱面的结晶体,右手则异化成了三条细长的、如同触手般的肉质结构,末端还带着吸盘。他的脸还算完整,但双目圆睁,瞳孔已经变成了两个不断旋转的微型黑色漩涡,脸上凝固着极致的痛苦与疯狂混杂的表情。
另一个静滞舱里,躯体异化得更加严重。整个上半身与某种机械装置融合在了一起,胸腔被打开,内部不是内脏,而是复杂的齿轮、发条和缓缓搏动的能量核心。头颅歪向一边,嘴巴大张,似乎死前在无声呐喊。
还有的静滞舱里,只剩下一团勉强维持人形的、不断蠕动变形的肉块,表面布满眼睛和嘴巴的雏形,但全都未能发育完全,呈现出噩梦般的景象。
“他们都是当年‘影渊计划’的研究员。” 凯勒斯的声音带着深沉的悲哀,“事故发生时,距离核心最近的人。一部分当场死亡或完全异化,被紧急静滞封存。另一部分……发生了我们无法理解的转变。他们的肉体与归墟能量、与实验装置发生了不同程度的融合,变成了这种……介于生死之间的状态。静滞舱维持着他们最低限度的生命活动,防止他们彻底崩溃或变成更可怕的东西。”
玄夜感到胃部一阵不适。这不是战斗造成的血腥,而是科学研究走向疯狂与灾难后留下的、冰冷而诡异的残骸。这些静滞舱像是一个个标本瓶,展示着人类试图触碰禁忌所付出的代价。
“他们……还活着吗?” 玄夜问,声音有些干涩。
“生物意义上,大部分还存在着极其微弱的生命信号。” 凯勒斯回答,“但意识……要么已经彻底疯狂、破碎,要么沉沦在永恒的痛苦梦境中。静滞是对他们的保护,也是禁锢。我们无法唤醒他们,也无法终结他们。只能让他们这样……存在着。”
观察廊里一片死寂。只有远处球形空间核心处,那暗紫色雾气翻滚时发出的、如同风声般的微弱嘶嘶声。
玄夜的目光最终落在了球形空间最深处,一个格外巨大的静滞舱上。
那个静滞舱的位置最靠近核心,舱体也更加厚重,表面覆盖着额外的能量抑制符文。舱内的躯体……
几乎已经看不出人形。
那是一个由暗紫色晶体、黑色金属、以及某种蠕动肉质胡乱拼接而成的聚合体。它大约有三米高,形态极不稳定,时而收缩成团,时而伸展出数条扭曲的肢体。在聚合体的“胸口”位置,镶嵌着一块拳头大小、不断脉动暗红色光芒的晶体——那光芒与赫尔身上的,以及“徘徊者”太空站上那些污染晶体,有着诡异的相似性。
而在聚合体的“头部”区域,勉强能辨认出一张人类面孔的残留。
那张脸扭曲、变形,但依稀能看出是一个中年男性的特征。眼睛紧闭,嘴巴微微张开,表情不是痛苦,而是一种奇异的、近乎平静的专注,仿佛在倾听或思考着什么常人无法理解的东西。
“那是奥瑞安博士。” 凯勒斯的声音变得更轻,几乎像耳语,“当年‘影渊计划’的首席理论家,也是……事故发生时,距离裂隙最近的人。他试图用自己刚刚完成初步调试的‘个人能量调和场’去稳定失控的裂隙,结果……”
他没有说下去。
但玄夜已经明白了。
奥瑞安博士成为了事故最核心的受害者,也成为了这个封印空间内,最强大、最不稳定、也最接近“成功”与“失败”边界的存在。
“他的静滞舱需要定期注入额外的抑制能量。” 凯勒斯补充道,“方舟残存的能源,有很大一部分用于维持对他的封印。即便如此,他偶尔还是会……‘活跃’起来。发出一些我们无法解读的信号,或者……影响周围的空间稳定。”
就在这时——
仿佛是为了印证凯勒斯的话。
球形空间深处,奥瑞安博士的静滞舱内,那块暗红色晶体突然剧烈地闪烁了一下!
嗡……
一股无形的、低频的能量脉冲以静滞舱为中心扩散开来!
整个球形空间内,那些翻滚的暗紫色雾气猛然加速旋转,形成数个小型漩涡!其他静滞舱内的异化躯体,也仿佛被刺激到,开始出现细微的抽搐或蠕动!
观察窗的强化玻璃表面,瞬间爬满了细密的、如同霜花般的能量结晶!玄夜感到胸口一阵发闷,仿佛有重物压在心脏上。耳边(或者说意识中)开始出现模糊的、重叠的低语,比之前在门外听到的更加清晰,更加……有指向性。
“……钥匙……来了……”
“……不对……不是那个钥匙……”
“……新的……节点……”
“……过来……靠近些……”
“……让我……看看你……”
低语声中,奥瑞安博士静滞舱内那张扭曲的脸,眼睛猛然睁开!
没有瞳孔,没有眼白。
只有两团旋转的、深不见底的暗紫色漩涡。
那“目光”穿透了厚重的静滞舱壁,穿透了观察窗,直直地“锁定”在了玄夜身上!
玄夜感到自己的灵魂仿佛被冰冷的钩子穿过,整个人僵在原地,无法动弹。胸口金色符文爆发出强烈的光芒,自主形成一层保护,抵抗着那目光中蕴含的侵蚀与窥探。
“他注意到你了。” 凯勒斯的声音带着明显的紧张,“你的能量特征……太特殊了。既是秩序的载体,又带着混沌的烙印。对他(或者说,对他体内的东西)来说,你就像黑夜中的火炬。”
奥瑞安博士的“注视”持续了大约十秒钟。
然后,那两团暗紫色漩涡缓缓闭合。
静滞舱内的聚合体恢复了平静,暗红色晶体的脉动也恢复了原本缓慢的节奏。球形空间内的雾气旋转速度减缓,其他静滞舱的异动也停止了。
能量脉冲造成的压力骤然消失。
玄夜踉跄了一下,扶住观察窗的边缘,大口喘息。后背已经被冷汗浸透。刚才那短短十秒的对视,消耗的精神力不亚于一场激烈的战斗。
“他……想干什么?” 玄夜心有余悸地问。
“不清楚。” 凯勒斯的声音也透着困惑,“过去几百年,他只‘活跃’过几次,每次都是对外界能量扰动的被动反应。但这一次……他明显是主动地观察你。也许是你胸口的符文,也许是你身上残留的与赫尔对抗的痕迹,也许……是你作为‘节点’的潜质,引起了他的兴趣。”
“兴趣?”玄夜感到一阵恶寒。被那样的存在“感兴趣”,绝对不是好事。
“也可能是……测试。” 凯勒斯沉吟道,“奥瑞安博士是顶尖的研究者,即使变成了现在这个样子,他的一些本能可能还在。他或许在测试你的‘资格’。”
“资格?接触‘影渊’的资格?”
“很有可能。” 凯勒斯点头,“他生前是封印这些原型装置的主要设计者之一。他可能留下了一些……只有通过他‘测试’的人才能接触到的更深层信息或权限。”
玄夜看着那个重新恢复平静的静滞舱,心中波澜起伏。
刚才的“测试”,他勉强通过了——金色符文保护了他,没有让那目光彻底侵入或造成实质伤害。
但这只是开始。
如果他选择继续深入,必然会面对更多、更直接的接触。
“现在,你看到了。” 凯勒斯的声音将他拉回现实,“这就是‘影渊’封印室的现状。残留的污染能量,异化的研究员遗体,以及一个状态不明、可能仍保留部分意识的奥瑞安博士。风险,你现在应该有了最直观的认识。”
玄夜沉默着。
风险确实巨大。仅仅是站在观察廊里,隔着厚厚的强化玻璃,就已经感受到了如此强烈的威胁和不适。如果真正进入封印室,甚至尝试接触那些原型装置……
但另一方面,他胸口的金色符文,在经历了刚才的“对视”后,似乎发生了一些细微的变化。
不是变得更亮或更暗,而是内部的结构似乎在自我调整。一些原本模糊的纹路变得更加清晰,仿佛被刚才的能量脉冲“激活”或“解码”了一部分。
他能感觉到,符文与这个空间,与那些被封印的东西,存在着某种深层的联系。
也许,他来到这里,不仅仅是为了获取力量或知识。
也许,这也是他自身“进化”的一部分。
“如果我选择继续,”玄夜缓缓开口,目光依旧盯着奥瑞安博士的静滞舱,“接下来该怎么做?如何安全地接触那些被封存的……遗产?”
“没有绝对安全的方法。” 凯勒斯直言不讳,“但有一个相对风险较低的途径。在观察廊的尽头,有一个隔离接入端口。那是当年为了在紧急情况下远程操作或提取数据而设计的。端口通过多重能量过滤和物理隔离层,与封印室核心相连。你可以将你的意识(通过方舟的神经接口辅助)有限度地接入端口,以‘只读’模式浏览‘影渊计划’的部分非核心研究日志和基础原理数据。”
他停顿了一下,补充道:
“这是最初步的接触。你只能看到文字、图像、数据图表,无法直接感受能量,也无法触碰任何实体。但即使如此,那些知识本身也可能带来认知冲击,或者……触发某些预设的精神防护机制。”
“精神防护机制?”
“是的。奥瑞安博士和他的团队在封存数据时,设置了一些意识防火墙和认知加密。只有符合特定思维模式或能量频率的个体,才能无障碍地理解那些知识。否则,强行解读可能会导致信息过载、逻辑混乱,甚至引发短暂的精神错乱。” 凯勒斯解释道,“这既是为了保护知识不被滥用,也是一种……筛选。”
又是筛选。
议会似乎对“筛选合格者”有着执念。
“接入端口在哪里?”玄夜问。
“沿着观察廊走到尽头,左转,你会看到一个独立的小隔间。隔间的控制台上有一个神经接口头盔。戴上它,方舟的系统会引导你完成初步连接。但记住——一旦开始,除非你自己主动断开,或者达到预设的安全时限(通常是三十分钟),否则连接会持续。而在连接状态下,你的身体会处于无防备状态,完全依赖方舟的保护。”**
三十分钟。
浏览议会最禁忌研究的数据。
玄夜再次看了一眼球形空间深处,那个巨大的静滞舱。
奥瑞安博士似乎又“沉睡”了,但玄夜能感觉到,那双暗紫色的漩涡之眼,仿佛仍在某个层面注视着他。
“我明白了。”玄夜说,转身沿着观察廊向深处走去,“带我去接入端口。”
凯勒斯的投影没有移动,只是注视着他的背影。
“祝你好运,玄夜。” 他的声音在玄夜脑海中轻轻响起,“记住,知识本身并无善恶,但使用知识的人……必须承受其重量。”
玄夜没有回头,只是点了点头。
观察廊很长,两侧是一扇扇观察窗,每一扇都望向下方的封印空间,视角不同,但景象同样令人心悸。他快步走过,没有再多看。
几分钟后,他来到了观察廊的尽头。
左转,果然有一个独立的小隔间。
隔间很小,只有四五平米。中央是一个金属控制台,台面上放着一个银灰色的、造型简洁的神经接口头盔。头盔后部连接着数根粗大的线缆,延伸进控制台内部。
控制台的屏幕上显示着几行议会文字,在玄夜靠近时自动翻译:
【‘影渊计划’档案 - 隔离访问端口】
【访问模式:只读 - 数据流限制 - 意识防火墙激活】
【预计安全连接时长:30分钟】
【警告:意识接入可能引发不可预测的认知与精神影响。请确认访问者身心状态稳定。】
【是否开始接入程序?】
下面有两个选项:【是】与【否】。
玄夜在控制台前坐下。
他拿起那个神经接口头盔。材质冰凉,内部有柔软的缓冲垫和无数微小的传感触点。
没有太多犹豫。
他将头盔戴在了头上。
头盔自动调整,紧密贴合。内部的传感触点轻轻贴附在他的太阳穴、额前和后脑。一股微弱的电流感传来,伴随着柔和的引导提示音(直接作用于听觉神经):
“神经接口初始化……连接建立中……”
“正在验证访问者身份……检测到‘重构协议执行者’烙印……权限临时授予……”
“意识防火墙协议加载……数据流限制器启动……”
“连接倒计时:30分钟……开始。”
嗡——
玄夜感到自己的意识被一股柔和但不可抗拒的力量牵引、拉升。
视野瞬间被无数流动的数据洪流所淹没!
不是图像,不是文字,而是最原始的、未经处理的信息本身——关于归墟能量频谱分析的万亿个数据点,关于维度褶皱数学模型的复杂方程式,关于生物体与混沌能量兼容性的实验记录,关于“稳定器”原型的设计蓝图……
海量的信息如同宇宙大爆炸般在他意识中炸开!
玄夜闷哼一声,感到大脑如同被重锤击中,剧痛传来。意识防火墙开始工作,强行过滤、分类、减速那些信息流,将它们转化为相对有序的、可以理解的“知识包”。
但即使经过过滤,信息的冲击依然庞大得难以承受。
他“看”到了议会研究员们如何小心翼翼地打开微型的归墟裂隙,记录下能量喷涌的每一个细节。
他“听”到了他们激烈的辩论——关于伦理,关于风险,关于那微小的、可能拯救一切的可能性。
他“感受”到了实验成功时的短暂狂喜,以及事故发生时那席卷一切的绝望与恐怖。
他看到了奥瑞安博士的脸——不是静滞舱里那扭曲的面容,而是事故前,一个冷静、睿智、眼中燃烧着近乎偏执探索欲的中年学者。他在日志中写道:
“归墟不是敌人,而是我们尚未理解的邻居。恐惧源于无知。我们必须学会与它对话,哪怕代价是……我们自己。”
然后,是事故的记录。
混乱的能量读数。失控的裂隙扩张。研究员们的惨叫。血肉与能量融合时发出的、无法形容的声响。奥瑞安博士冲向裂隙中心的背影……
最后,是一切归于静滞的冰冷。
数据流开始放缓。
玄夜的意识逐渐适应了这种灌输。他开始能更清晰地分辨信息,理解其中的原理。
他看到了“影渊计划”的核心思路:不是对抗归墟的“侵蚀”,而是寻找一种“频率”或“共振”,让现实物质与归墟能量达到一种动态的、非破坏性的共存状态。就像两种互不相溶的液体,在特定条件下可以形成稳定的乳液。
那些原型装置——“稳定器”、“缓冲器”、“调和场发生器”——都是基于这个思路设计的。它们试图在归墟与现实之间,建立一个可控的、可调节的“界面”。
但实验失败了。
不是理论错误,而是……能量层级和控制精度的问题。
归墟的能量太狂暴,太本质。议会现有的技术,无法制造出足够坚固、足够精密的“界面”。就像试图用蜘蛛网去兜住海啸。
然而,在失败的数据中,玄夜注意到了一些异常点。
在几次接近成功的实验中,当“调和场”的频率恰好与某个特定的、极其复杂的混沌波形匹配时,归墟能量的狂暴性会瞬间降低,变得……相对“温和”,甚至“可塑”。
那个混沌波形,被记录为一个代号:“Ω-7共振谱”。
而更让玄夜心脏骤停的是,当他“看”到那个波形的数学模型时——
他胸口的金色符文,产生了强烈的共鸣!
不是对抗,而是……呼应!
那个Ω-7共振谱的波形特征,与他金色符文内部正在缓慢自我调整的某些能量结构,高度相似!
仿佛……金色符文就是那个“共振谱”的某种生物化、个人化的体现!
就在这时——
数据流突然中断了。
不是自然结束,而是被强行切断。
一个冰冷、平静、却又带着无尽深邃感的声音,直接在他意识深处响起:
“你看到了。”
不是凯勒斯的声音。
而是……奥瑞安博士的声音。
“Ω-7……我们寻找了那么久,模拟了无数次,最终只在理论上存在的‘完美调和频率’……原来,它不是机械或能量装置能达到的。它需要的是一个活体节点。一个同时承载秩序与混沌,星穹与归墟,并能保持自我意识稳定的……桥梁。”
玄夜的意识试图挣扎,但发现自己被“固定”在了这个数据空间里。周围是一片虚无的黑暗,只有奥瑞安博士的声音无处不在。
“你就是那个节点,对吗?凯勒斯等待的‘执行者’。” 博士的声音里听不出情绪,只有纯粹的研究者般的审视,“你的能量特征……很奇妙。混沌结晶的烙印,源初之核的碎片,还有……一些连我也无法完全解析的东西。你比我们当年制造的任何‘调和场发生器’都要接近理想状态。”
“你想干什么?”玄夜在意识中问道。
“我想……完成实验。” 奥瑞安博士的声音依旧平静,却让玄夜感到彻骨的寒意,“当年我们失败了,因为缺乏合适的‘介质’。但现在,你来了。一个活生生的、拥有Ω-7潜质的节点。如果我们合作,或许能真正打开那扇门……不,不是打开。是建立一道可控的窗口。”
“像赫尔一样?”玄夜冷笑。
“不。赫尔是拙劣的模仿者。他想成为归墟的奴仆,用污染和毁灭换取力量。那是下策。” 博士的声音里第一次透出明显的不屑,“我们要做的,是平等对话。是建立一个双向的、可调节的能量交换通道。用现实的秩序和结构,去‘驯化’一部分归墟能量,同时用归墟的混沌本质,去‘活化’一部分现实法则。那将是……新物理学的开端。”
他的声音变得充满诱惑:
“想想看,玄夜。如果能控制归墟能量,哪怕只是一小部分,你能做到什么?你可以修复‘大撕裂’留下的空间创伤,可以净化被污染的区域,可以制造出无法想象的能源或材料,甚至可以……逆转某些看似不可逆的过程,比如静滞容器中的生命湮灭。”
卡兹!
玄夜的心猛地一跳。
“你说……逆转?”
“理论上可行。” 博士的声音严谨而客观,‘归墟能量蕴含着‘无序创造’与‘存在抹除’的双重特性。如果能精细操控,或许可以做到‘局部时间回溯’或‘因果干涉’。当然,这需要极高的控制精度和巨大的能量,但……可能性存在。”
可能性。
这个词像毒药,也像甘露。
玄夜知道,奥瑞安博士在引诱他。用他最深的渴望,用他无法拒绝的可能性。
但他也清楚,与这样的存在“合作”,风险无法估量。
“代价是什么?”玄夜冷静地问。
“代价是……你需要深入接触封印室的核心。” 博士毫不隐瞒,“不是在这里远程浏览数据。而是你的意识体,需要穿过隔离屏障,进入我的静滞舱,与我(或者说,与我体内的‘界面’)进行深度同步。只有那样,我们才能以你为‘催化剂’,重新激活并校准那些被封存的原型装置,尝试进行一次……小规模的、受控的Ω-7共振实验。”
意识体进入静滞舱?
与这个半异化、状态不明的存在进行深度同步?
这听起来和自杀没什么区别。
“风险很高。” 博士承认,“我的意识……已经与归墟能量高度融合,不太稳定。同步过程中,你可能会感受到我的痛苦、疯狂,甚至被残留的归墟低语侵蚀。一旦你的自我意识不够坚定,可能会被我同化,或者……变成另一个赫尔。”
“成功的概率?”玄夜问。
“基于现有数据模拟,成功建立稳定Ω-7通道的概率……大约12%。” 博士给出一个冰冷的数字,“实验失败但你能安全脱离的概率……35%。实验失败且你意识受损或被困的概率……53%。”
成功率不足八分之一。
超过一半的概率会受重创甚至死亡。
这是一个疯狂的赌局。
但赌注是……可能拯救卡兹的方法,以及对抗归墟的真正力量。
玄夜沉默着。
数据空间的黑暗仿佛在吞噬时间。
奥瑞安博士没有再催促,只是静静地等待。
他知道,这个选择,只能由玄夜自己做出。
终于,玄夜在意识中缓缓开口:
“我需要时间考虑。”
“合理。” 博士的声音没有意外,“你有三十分钟的安全连接时间。现在还剩下……8分17秒。你可以继续浏览其他非核心数据,或者……断开连接,回到你的身体里,与你的同伴商量。”
“断开连接。”玄夜毫不犹豫。
他需要清醒地思考。需要和影刃、薇拉(如果她醒了)商量。需要知道方舟的现状和他们的选择。
而不是在这个充满诱惑和危险的数据空间里,被一个半疯的古老亡灵牵着鼻子走。
“如你所愿。” 奥瑞安博士的声音听不出失望,只有研究者般的平静观察,“我会在这里等待。但记住,玄夜……时间不站在我们这边。方舟的能源在持续衰减,我的静滞状态也在缓慢恶化。机会的窗口,不会永远敞开。”
话音落下。
数据空间的黑暗迅速褪去。
玄夜的意识被一股力量猛地“推”回。
他感到头盔被摘下,冰冷的空气涌入肺部。
他睁开眼睛,发现自己依旧坐在隔离隔间的控制台前,后背被冷汗湿透,双手微微颤抖。
控制台的屏幕上显示着:
【连接已安全断开。】
【总连接时长:21分43秒。】
【意识状态评估:轻度疲劳,认知负载偏高,建议休息。】
【未检测到明显精神污染痕迹。】
玄夜摘下头盔,放在台面上,深深地吸了几口气。
他知道了“影渊”的秘密,知道了Ω-7共振的可能性,也知道了奥瑞安博士的提议。
现在,他需要做出选择。
一个可能改变一切,也可能毁灭一切的选择。
他站起身,走出隔间。
凯勒斯的投影依旧站在观察廊的入口处,静静地等待着他。
“看来,你和他……对话了。” 凯勒斯的声音响起,不是疑问,而是陈述。
玄夜点了点头,没有隐瞒,将奥瑞安博士的提议简要说了一遍。
凯勒斯听完,沉默了许久。
“12%的成功率……很符合奥瑞安的风格。他从不隐瞒风险,但也从不夸大希望。” 最终,他缓缓说道,“那么,你的决定是?”
“我需要先找到影刃和薇拉。”玄夜说,“我需要知道他们的状况,也需要……听听他们的意见。”
“很明智。” 凯勒斯点头,“你的同伴已经苏醒了。影刃在访客区的公共休息室,薇拉……她的情况更复杂一些,但意识已经恢复。方舟的医疗系统正在尝试为她进行生物打印组织再生,但进度缓慢,而且需要她自身的生命力配合。”
“带我去见他们。”玄夜说。
凯勒斯没有反对。他的投影转身,沿着来时的阶梯向上走去。
“跟我来。是时候……让你们三个‘访客’,好好谈谈了。”
玄夜最后看了一眼观察廊深处,那片被暗红色光芒笼罩的封印空间。
然后,他转身,跟随凯勒斯,离开了这个充满低语与回响的深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