送餐的少年阿杰放下食物和水，如同往常一样沉默地离开，只是眼神在扫过彻夜未眠、氛围凝重的三人时，多停留了一瞬，似乎察觉到了什么，但他什么也没问。
三人快速吃完简单的早餐，食物味同嚼蜡，只是为了补充必要的体力。
早餐后不久，锈骨再次来到安全屋。他换了一身相对干净但依旧沾着油污的工装，手里拿着一个小布包。
“时间到了。”他将布包递给薇拉，“里面是‘塞拉’的衣服和几样小道具——一块来自某个已不存在研究站的破旧身份牌，几份伪造的研究笔记草稿，还有一点‘帷幕之外’流通的小额信用点凭证，增加可信度。衣服是按你大致身材找的，可能不太合身，将就一下。”
薇拉接过布包，打开看了看。衣服是灰褐色、耐磨的粗布材质，款式简单，类似底层研究员或技术工人的常服，上面甚至刻意做旧了一些磨损和污渍。身份牌和笔记也伪造得相当用心，至少乍一看难辨真假。
“你需要改变一下发型和气质。”锈骨打量着薇拉，“‘守密人’那种沉静和书卷气要收敛一些，换成一种……带着点落魄、固执，但又对技术充满偏执热情的流浪学者形象。眼神可以更锐利一点，偶尔流露出对现状的不满和对‘真正知识’的渴望。”
薇拉点了点头，走到房间角落那个简易的盥洗盆前，就着冰冷的水，开始整理自己。她将原本束起的灰色长发打散，弄得稍微凌乱一些，用一根粗糙的皮绳随意扎在脑后。又用手沾了些灰尘，在脸颊和眼角抹了抹，增添几分风尘仆仆的痕迹。最后，她对着盆里模糊的水影，调整着自己的表情和眼神，努力将属于“薇拉”的沉静内敛，转化为“塞拉”的偏执与锐利。
几分钟后，当她转过身时，气质已然发生了微妙的变化。虽然面容依旧苍白，左肩的伤势无法完全遮掩，但那种属于底层挣扎者的疲惫、警惕以及对某种事物的执着，已经隐约浮现。
“不错。”锈骨评价道，眼中闪过一丝赞赏，“记住，你是因为在‘帷幕之外’的研究站得罪了上司，被排挤出来，辗转流落到铁锈城，靠着零星的技术活和变卖知识为生。你对古代议会能量技术，尤其是静滞领域，有自己独到的（但可能不被主流认可的）见解。你对教会把持关键技术、尤其是对地心能量井里那个‘有趣样本’的处理方式，既好奇又……不屑。”
“明白。”薇拉（或者说塞拉）的声音也稍微调整，带上了一丝沙哑和不易察觉的愤世嫉俗。
“那么，出发吧。”锈骨看了看时间，“我已经安排好了‘偶遇’。目标名叫‘埃里克’，是墨菲手下一个不得志的年轻助理研究员，负责一些外围数据整理和杂务。他野心勃勃，但缺乏背景和机会，对墨菲的保守作风早有微词，私下里喜欢在废墟黑市淘换一些‘禁书’和‘异端技术资料’。今天中午，他会‘恰巧’出现在下层废墟区一个半公开的黑市材料摊，寻找一种用于稳定能量读数的稀有晶尘。而你，‘塞拉’，会作为摊主的‘临时技术顾问’出现在那里，并‘恰好’对那种晶尘的替代方案有‘惊人’的见解。”
计划的细节展开，充满了巧合与算计。这就是铁锈城，真相往往隐藏在无数精心编织的谎言与偶然之中。
“玄夜，影刃，”锈骨转向另外两人，“你们不能跟去，太显眼。但可以在远处提供观察和支援。我会给你们一个大致的位置和埃里克的样貌描述。注意，只观察，除非出现极端情况，否则绝对不要介入。”
“明白。”玄夜和影刃点头。
锈骨又交代了几句联络方式和紧急信号，然后便带着已经伪装好的薇拉离开了安全屋。
房间里只剩下玄夜和影刃。
“我们也准备一下。”影刃说，开始检查自己的装备，并将一些便于隐蔽观察的小工具装进口袋。
玄夜也深吸一口气，将注意力集中到感知上。他需要确保在远处观察时，能最大限度地捕捉到薇拉周围的能量波动和潜在威胁。
大约半小时后，按照锈骨提供的信息，玄夜和影刃也悄然离开了“锈骨酒吧”，融入铁锈城中层区域更加混乱但也更加拥挤的街巷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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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层废墟区的“黑市”，并非一个固定的场所，而是一片被几栋相对完好的废弃建筑包围的露天区域。摊主们在地上铺块布，或者推着吱呀作响的小车，售卖着各种来路不明的东西：锈蚀的零件、泛黄的书籍、能量耗尽的电池、奇形怪状的矿物、甚至还有一些被封在简陋容器里的、不知是否有害的生物组织或化学制剂。
空气中弥漫着更加刺鼻的怪味，人声嘈杂，讨价还价声、争执声、还有零星的能量工具运转声混杂在一起。这里的人大多衣着破烂，眼神警惕而精明，是铁锈城底层居民和灰色地带人物讨生活、交换物资的重要节点。
玄夜和影刃混在边缘的人群中，借助建筑的阴影和堆积的杂物隐藏身形。影刃的战术目镜调整到长焦模式，在人群中缓缓扫视，寻找目标。玄夜则闭上眼睛，将感知如同蛛网般扩散出去，过滤着嘈杂的能量背景，寻找着与薇拉（塞拉）相近的、带着微弱Ω-7共鸣痕迹的能量特征，以及可能符合“埃里克”描述的、带着教会制式装备能量残留的个体。
几分钟后，影刃首先锁定：“十点钟方向，那个穿深蓝色半旧研究员外套、蹲在‘晶石与尘埃’摊位前的年轻男性。符合描述，二十出头，棕色短发，脸上带着不耐烦和一丝焦虑。他应该就是埃里克。”
玄夜也“看”了过去。在能量视野中，那个年轻人身上确实有着淡淡的、属于教会研究机构的秩序能量残留，但其核心的能量波动却有些紊乱和浮躁，与周围那些沉稳（或麻木）的底层居民明显不同。在他附近，玄夜也捕捉到了薇拉那熟悉的、经过伪装的能量特征——她正站在摊位后面，与摊主（一个缺了颗门牙的干瘦老头）低声交谈着，手里拿着一小撮闪烁着微光的粉末，似乎在解释着什么。
计划开始了。
只见埃里克在摊位上翻找了一会儿，拿起几个小瓶看了看，又失望地放下，对着摊主抱怨道：“老查理，你上次说的‘蓝纹星尘’呢？纯度不够啊！我需要至少85%纯度的来校准监测仪的基线波动，你这些连70%都不到！”
摊主老查理摊开手，露出缺牙的笑容，含糊不清地说：“埃里克小哥，现在货源紧啊，‘净尘部队’把好些旧矿洞都封了，上哪儿找高纯度的去？就这些，还是我压箱底的货呢。”
埃里克一脸烦躁，正想继续理论，旁边的“塞拉”（薇拉）忽然开口了，声音不大，但带着一种技术人士特有的、不容置疑的笃定：
“蓝纹星尘确实难找，尤其是高纯度的。不过，校准能量监测仪的基线波动，未必一定要用它。”
埃里克愣了一下，转过头，疑惑地看着这个突然插话、看起来有些落魄但眼神锐利的女性。“你是谁？你怎么知道我要校准什么？”
“路过，懂点皮毛。”“塞拉”淡淡地说，用手指捻起摊位上另一种暗红色的、不起眼的晶粉，“蓝纹星尘的作用是利用其稳定的晶格共振来‘锚定’能量读数。但它的共振频率固定，对铁锈城这种能量背景复杂、尤其是带有归墟污染扰动的环境，效果会大打折扣，甚至可能引入新的误差。”
埃里克皱起眉头，但明显被勾起了兴趣：“那你说用什么？”
“暗烬晶粉的改良用法。”“塞拉”将那暗红色晶粉在指尖搓了搓，“暗烬晶粉本身能量惰性高，不稳定，通常被认为无用。但如果预先用特定频率的低能量电弧进行‘激活’，改变其表面晶格排列，它可以短暂地形成一种‘动态吸收场’，不是锚定，而是吸收并均匀化特定频段的背景能量噪声。虽然持续时间短（大约两小时），需要频繁更换，但对于短期、高精度的局部读数校准，效果可能比蓝纹星尘更好，成本也更低。”
她说着，从随身的工具包里（锈骨提供的）取出一个巴掌大的、简陋的手持能量发生器和一个小巧的金属碟，现场演示起来。只见她将少许暗烬晶粉撒在金属碟上，然后用能量发生器调整到某个特定的低频率，对着晶粉释放出微弱的电弧。
嗞——
晶粉在电弧作用下微微发光，表面似乎泛起一层极淡的、不断流动的暗红色光晕。
“你可以用你的便携检测仪试试，对比一下附近区域的能量读数波动标准差。”“塞拉”将金属碟推近埃里克。
埃里克将信将疑地拿出自己的检测仪（一个看起来保养得不错的小型设备），对着金属碟附近和稍远的地方分别检测了几次。看着屏幕上跳动的数据，他的眼睛渐渐睁大。
“波动……真的降低了！虽然只是局部，但效果很明显！而且对归墟污染频段的噪声抑制效果比蓝纹星尘好！”他抬起头，看向“塞拉”的眼神充满了惊讶和探究，“你怎么知道这种方法的？我从未在任何教会的技术手册或公开论文里见过！”
“教会的技术手册？”“塞拉”嘴角勾起一丝略带讥诮的弧度，“他们只相信经过‘净化’和‘验证’的‘正确知识’。对于边缘的、民间的、或者来自‘过去’的技术，总是嗤之以鼻。这种方法，是我从一个已经毁掉的旧时代遗迹里的残缺笔记上看来的，自己琢磨改良了一下。信不信由你。”
她的话，巧妙地迎合了埃里克这种对教会保守体系不满、又渴望获得“独家知识”以出人头地的年轻研究员的心态。
埃里克果然被触动了。他看了看手中的检测仪，又看了看“塞拉”，犹豫了一下，低声问道：“你……对古代能量技术很了解？尤其是……静滞方面的？”
“略有研究。”“塞拉”依旧保持着那种疏离而自信的态度，“静滞技术的核心是能量场的绝对平衡与时空因子的剥离，但议会当年走得比我们想象得远，也留下了很多……危险的谜题。”
她的话像是随口一说，却精准地戳中了埃里克最近工作的痛点——那个不稳定到让人头疼的“高危静滞样本”。
埃里克的眼神闪烁了一下，显然在进行激烈的思想斗争。最终，对“独家知识”的渴望和对现状的不满压过了谨慎。
“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他看了看周围嘈杂的环境，压低声音对“塞拉”说，“如果你有时间……或许我们可以找个安静点的地方聊聊？我……我对一些古代静滞技术的应用难题很感兴趣，也许你的‘边缘知识’能提供一些……不同的思路。”
“塞拉”故作犹豫了一下，然后点了点头：“可以。但我需要报酬。我的知识不是免费的。”
“当然，当然！”埃里克连忙说道，“我可以付信用点，或者……帮你弄到一些研究需要的材料或设备权限。”他显然已经开始将“塞拉”视为一个潜在的、有价值的外部合作者了。
“那就……找个地方谈谈吧。”“塞拉”收起工具，对摊主老查理点了点头（显然是事先串通好的），跟着埃里克离开了摊位，向黑市外围走去。
远处，玄夜和影刃将这一切尽收眼底。
“接触成功。”影刃低声汇报，“目标上钩。薇拉应对得很好。”
玄夜也松了口气，但随即心又提了起来。这只是第一步，也是最简单的一步。接下来，薇拉需要独自面对一个充满怀疑和算计的教会研究员，并一步步取得信任，最终获得进入地心能量井研究区的机会。每一步都如履薄冰。
“我们跟上，保持距离。”玄夜说，“确保她离开黑市区域后的安全。”
两人如同影子般，悄无声息地缀在埃里克和薇拉身后，保持着既能观察又不会引起注意的距离。
看着薇拉（塞拉）那略显单薄却挺直的背影，一步步走向更加未知和危险的棋局中心，玄夜握紧了拳头。
裂隙已经打开。
现在，要看薇拉如何在这裂隙中，为他们所有人，走出一条生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