洞穴内的黑暗并非完全静止。时间在沉睡者的呼吸与守夜者警惕的扫视中悄然流逝。玄夜在薇拉轻触肩膀时醒来,意识从光怪陆离的浅眠碎片中挣扎而出,肩背和地面的僵硬冰冷感瞬间清晰。他接过薇拉递来的微温饮水壶,含了一口,让干涩的喉咙稍微舒缓。
“外面天快亮了。”薇拉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守夜后的淡淡疲惫,“风好像小了些。影刃在洞口观察,情况暂时稳定。”
玄夜点点头,撑着还有些酸软的身体坐起。他看向洞穴中央,便携加热器已经关闭,但空气中还残留着一丝暖意。维护舱静静停放在最内侧的阴影里,指示灯规律地闪烁着微弱的绿光,像一颗沉睡的心脏。
影刃从主通道方向无声地走回,战术目镜的微光已经熄灭。“能见度正在恢复,云层依然很厚,但短时内没有降雨或强烈辐射尘暴的迹象。可以准备出发。”
没有过多的言语,三人开始最后的整理和准备。检查装备,加固维护舱的固定和伪装,分配剩余的饮水和营养膏——数量已经不多,必须精打细算。薇拉利用找到的那卷还算干净的绷带,重新为玄夜和自己包扎了伤口,并给影刃手臂上一道不算深的划痕也做了处理。
玄夜活动了一下四肢,虽然依旧酸痛,但比昨晚刚抵达时好了许多。他将那根陪伴他一路的金属管握在手中,冰冷的触感带来一丝奇异的安心。目光扫过洞穴,那些前人留下的简陋床铺和模糊涂鸦,在晨光熹微中显得更加孤寂。这里只是漫长旅途中的一个短暂停顿。
将最后一点物品收好,影刃率先推起维护舱,沉重的轮子在碎石地面上发出轻微的碾轧声。玄夜和薇拉一左一右跟上,手持照明设备(调至最低档),照亮前方昏暗的通道。
重返主通道,空气更加阴冷潮湿。来时匆忙,此刻才有余暇观察。洞壁上的水痕在灯光下泛着微光,一些缝隙中生长着发出黯淡荧光的苔藓类植物,为这地底空间提供着微不足道的光源。前行约三十米后,前方出现了向上的斜坡,隐约有灰白色的天光从出口透入。
出口比入口更为隐蔽,被几块巨大的、似乎是从洞顶坍塌下来的岩石半掩着,形成一个仅容维护舱勉强通过的缝隙。缝隙外,是岩壁背阴处的一片碎石坡,长着些低矮、扭曲的耐辐射灌木。
影刃示意停下,自己先侧身钻出缝隙,仔细探查了周围。片刻后,他返回,打了个安全的手势。
“外面是岩壁背面,相对隐蔽。直接连接着前往‘不稳定晶化区’的方向。没有发现近期大型生物或人类活动的痕迹。”
三人协力,小心翼翼地将维护舱从狭窄的缝隙中推出。当重新置身于荒野清冷而带着污染尘埃气息的空气中时,玄夜不禁深深吸了口气——尽管这空气并不洁净,但比起洞穴内的沉闷,总算多了几分开阔。
天色确实比昨日明亮一些,厚重的云层裂开几道缝隙,投下几束缺乏热力的苍白光柱,照亮了远处荒原上起伏的、色彩病态的地貌。他们所在的岩壁脚下,是一片向东北方向延伸的、布满风化碎石和沙土的缓坡。
影刃摊开地图,再次确认方向。“沿着这片坡地向东北,大约三到五公里后,就会进入地图上标注的‘不稳定晶化区’边缘。我们在边缘先做最后一次休整,然后以最谨慎的速度穿越。”
计划已定,他们不再耽搁,推着维护舱,沿着相对平缓的坡地开始前进。清晨的荒野异常安静,连风声都暂时歇息了,只有车轮碾过沙石的沙沙声和三人略显沉重的呼吸声。
然而,这片死寂并未持续太久。
就在他们离开岩洞出口不到一公里,正经过一片被巨大阴影笼罩的岩石群时,玄夜心中毫无征兆地掠过一丝警兆。那并非清晰的感知,更像是一种直觉的悸动,仿佛被隐藏在暗处的视线扫过。
他立刻停下脚步,低声道:“有东西。”
几乎同时,影刃也抬起了手,示意停止前进。他的目光锐利地扫向侧前方一片风化严重的岩柱林。薇拉则迅速将探测仪对准那个方向,屏幕上的能量读数出现了细微但异常的波动,不是地脉能量,更像是……某种生物静电或短距能量遮蔽装置的干扰。
“出来。”影刃的声音不高,却带着冰冷的穿透力,能量手枪的枪口微微抬起,指向岩柱林的阴影处。
短暂的沉寂。
然后,从那片阴影中,缓缓走出了三个人。
他们穿着混杂了旧时代军用织物、自制皮革和金属护片的衣物,脸上戴着粗糙的防尘面具或涂抹着油彩,手中端着改装过的实弹步枪或粗陋的能量发射器。为首的是个身材高大、左眼佩戴着机械义眼、脖子上挂着兽牙项链的男人,他的目光在影刃的能量手枪和维护舱上扫过,闪烁着毫不掩饰的贪婪和评估。
另外两人一左一右散开,隐隐形成包围之势。一个矮壮,扛着一把枪管粗大的霰弹枪;另一个瘦削,手中把玩着一把带有倒刺的匕首,眼神阴鸷。
流浪者?拾荒者?还是……强盗?
“放松,朋友。”机械义眼男人开口,声音沙哑,带着故作轻松的笑意,“在这鬼地方碰到活人可不容易。我们只是路过,看到你们从‘老鸟窝’(他指了指岩洞方向)出来,有点好奇。”
他的说辞显然没人相信。影刃的姿势没有丝毫放松,薇拉的手悄悄移向了腰间的工具袋,玄夜则握紧了金属管,体内那股疲惫下的虚弱感被骤然升起的紧张驱散了不少。
“路过?”影刃的声音依旧平稳,“那就继续路过。我们井水不犯河水。”
“别这么冷淡嘛。”机械义眼男人咧了咧嘴,露出黄黑的牙齿,“看你们推着这大家伙,不容易吧?这荒郊野岭的,带着这么个东西,可是很扎眼的。说不定……还会引来一些不好的东西。”他的目光再次扫过维护舱,意思再明显不过。
“不劳费心。”影刃的回答简短而冰冷。
气氛骤然绷紧。那个矮壮的家伙不耐烦地啐了一口:“头儿,跟他们废什么话!这舱子看着就不一般,还有那妞手里的探测仪,那小子身上的装备……干了这一票,够我们潇洒好一阵了!”
瘦削的匕首男也阴森地笑了笑,匕首在指尖灵活地转动着。
机械义眼男人脸上的假笑收敛了一些,机械义眼发出轻微的嗡鸣,似乎在调整焦距。“朋友,听我一句劝。把那个维生舱留下,还有你们身上值点钱的玩意,然后你们走你们的阳关道。这地方死个把人,连秃鹫都懒得来收尸。”
赤裸裸的威胁。
玄夜的心跳加速,血液冲上头顶。他飞快地评估着形势:对方三人,有枪,而且看起来是惯于在这种荒野法则下行事的老手。己方三人,影刃战斗力最强但消耗也大,薇拉和自己都有伤,还带着必须保护的卡兹。硬拼,胜算不高,风险极大。
影刃似乎也在做着同样的计算。他没有立刻回应,头盔微微转动,仿佛在观察对方三人的站位和武器。
就在这剑拔弩张的瞬间——
“呜——!”
一声低沉、怪异、仿佛混合了野兽咆哮和生锈金属摩擦的嗥叫声,突然从他们侧后方的岩壁更高处传来!
紧接着,是第二声,第三声……声音迅速接近,伴随着碎石滚落和某种沉重生物在岩石上快速移动的刮擦声!
所有人大惊,几乎同时抬头望去。
只见岩壁上方的阴影和怪石之间,猛地跃出了数道灰黑色的身影!它们体型如大型犬,但四肢更为粗壮修长,覆盖着岩石般的角质层和金属碎片般的鳞甲,头部狭长,口中利齿交错,闪烁着寒光,尾部拖着带刺的骨节。最骇人的是它们的眼睛——没有瞳孔,只有两团浑浊的、散发着暗红色微光的晶体!
“是岩蜥!变异的岩蜥!被声音或者能量波动引来了!”薇拉惊呼,探测仪上的生物能量读数瞬间飙升。
这些变异岩蜥速度极快,四肢在陡峭的岩壁上如履平地,几息之间就从高处扑下,目标直指下方对峙的两拨人——或者说,直指散发着生物热量和可能能量波动的“猎物”!
“该死!”机械义眼男人咒骂一声,再也顾不得影刃他们,立刻调转枪口,对准最先扑近的一头岩蜥扣动了扳机!
“砰!砰!”实弹步枪的枪声在岩壁间炸响,子弹打在岩蜥的角质层上,迸出火星,却未能立刻将其击毙,反而激发了它的凶性。
瘦削匕首男和矮壮霰弹枪男也慌忙应战,一时间枪声、吼叫声、岩蜥的嘶嚎声混作一团。
影刃的反应最为果断。“走!趁现在!”他低吼一声,猛地推动维护舱,朝着与原计划方向略有偏差、但岩蜥相对较少的一侧冲去!
玄夜和薇拉没有丝毫犹豫,立刻跟上。突如其来的共同威胁,瞬间打破了刚才的僵局,也给了他们一线脱离的生机。
岩蜥的袭击混乱而凶猛,那些强盗自顾不暇,只能眼睁睁看着影刃三人推着维护舱,迅速消失在另一片乱石堆的后面。
身后,激烈的搏杀声和惨叫声隐约传来,越来越远。
他们没时间庆幸,也没时间回头。新的危险已经出现,而通往潮汐镇的道路,注定不会平静。
玄夜奔跑中回头瞥了一眼,只见岩壁下方,暗红色的光点(岩蜥的眼睛)和枪口的火焰在灰尘中闪烁,伴随着令人心悸的嘶吼。他收回目光,紧跟上影刃和薇拉的步伐,心中只有一个念头:
离开这里,越快越好。
荒野的清晨,以一场充满血腥味的意外插曲,拉开了新一天艰险旅途的序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