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梨和谢宴和之间的尴尬,像是一层看不见的薄雾,在边城的秋日里持续了好几日。
两人极有默契地避免碰面。
若是实在逃不掉,比如在议事厅或城墙上狭路相逢,便只谈公事。
粮草几何,布防何处,敌情动向。
除此之外,半个字也不肯多言。
那晚烟花下的旖旎,仿佛被这层冷硬的公事外壳死死封住,谁也不敢去捅破。
期间,谢宴和并非没试图打破僵局。
他几次借着送公文或商讨军情的名义想去寻月梨,可每次还没走到她跟前,月梨便像是背后长了眼睛,要么借口巡视城墙,要么推说要去查看地形,总能巧妙地避开。
最先察觉出异样的是上官浮玉。
这几日她在安排散播引魔香的消息时,遇到几个关键节点需要和月梨商讨,可她在城内转了好几圈,连个月梨的影子都没见着。
无奈之下,她只能硬着头皮去了武威王府的营帐。
“殿下,月梨师叔呢?”上官浮玉掀开帘子,劈头就问。
谢宴和正坐在案前看卷宗,闻言手一顿,面上神色未变,淡淡道:“不知。许是去巡视了。”
上官浮玉狐疑地打量了他一眼,转身往外走。
可刚迈出营帐两步,她忽然停住脚,猛地折返回来,一双眼睛直勾勾地盯着谢宴和。
“是不是你惹她了?”
谢宴和手中的书简差点没拿稳掉在地上。
他强作镇定,抬眸看她:“何出此言?”
“以往月梨没事就和你在一块,哪怕不说话,人也总是在附近的。”上官浮玉双手抱胸,一脸笃定,“可现在都五天了,你们俩跟躲瘟疫似的,谁也不见谁。这很不对劲啊。”
谢宴和耳根瞬间红了,眼神有些飘忽:“哪有……只是近日军务繁忙,各自有事罢了。”
“得了吧。”
上官浮玉翻了个白眼,语气酸溜溜的,“虽然我怎么看你也就那样,文武不算顶尖,长得也就凑合,但奈何我家女神偏偏就选中了你……”
谢宴和心中本就有鬼,被上官浮玉这么直白地一说,更是觉得脸热心跳,连呼吸都乱了一拍。
“你别乱说!”他急声辩解,声音都有些发紧,“我们只是、只是……”
“只是什么?”上官浮玉眉头一竖,警惕地往前凑了凑,“你还想对我女神、你师父有什么非分之想吗?”
谢宴和愣住了,张了张嘴:“你不是这个意思吗?”
上官浮玉气笑了,“我说的是,我家女神偏偏选了你辅佐!要我说,凭她的本事和威望,她自己登临大宝都是可以的,何必非要捧你这个太子?”
说完,她下巴一扬,挑衅地看着谢宴和:“反正我就是这么想的。你要是想治我一个大不敬的罪,随你治。”
谢宴和沉默了片刻。
他放下手中的书简,原本因尴尬而紧绷的神情渐渐松弛下来,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前所未有的认真。
他摇了摇头,轻声道:“不必治罪。我也觉得你说得对。”
上官浮玉一愣,没想到他会是这个反应。
谢宴和看着她,目光清澈而坦荡:“等我们重返京城,夺回皇位之后,若她自己想登位,我愿意让给她。这天下,能者居之,她比我更适合。”
这下轮到上官浮玉震惊了。
她万万没想到,谢宴和居然会说出这样的话。
当初她选择帮忙,甚至不惜拿出上官家多年的积蓄和产业,全是因为月梨,那可是她从小膜拜到大的偶像。
后来这一路上,她了解了当年谢戟对月梨的利用与辜负,便下意识地将谢宴和也归为那一类人。
毕竟血浓于水,她总觉得谢宴和本质上还是为了自己的江山,月梨不过是他复国路上的一把刀。
加上这一路走来,月梨对谢宴和尽心尽力,甚至数次舍命相护,她看在眼里,疼在心里,越发看谢宴和不顺眼,总觉得他配不上月梨的付出。
可她没想到,谢宴和会这么说。
此刻营帐内只有他们二人,并无旁听者。
若是场面话,或是为了收买人心,谢宴和完全没必要说得如此决绝,如此真心。
那就只有一种可能,这是他的肺腑之言。
上官浮玉搞不懂了。
这个谢宴和,到底在想什么?
他对月梨,究竟存了什么心思?
她张了张嘴,最终什么也没问出来,只是耸了耸肩,转身往外走:“行吧,算你有良心。我去找月梨了。”
此时的月梨,已换上了范凌舟所赠的那件厚实冬衣,正站在边城旁的一处高山上,俯瞰着整座城池。
秋风凛冽,吹得衣袂翻飞,她却站得笔直,如同一株傲雪的寒梅。
“月梨师叔——”
身后传来气喘吁吁的喊声。
上官浮玉手脚并用地爬上山坡,累得脸色通红,“你怎么爬这么高啊?累死我了……”
为了表示关系上的亲近,自从拜入琉光岛后,上官浮玉便开始改口喊月梨“师叔”。
月梨听到声音,转过身来。
看到上官浮玉累得扶树喘气的虚弱样子,她不禁弯了弯唇角,从腰间解下水壶递过去:“喝口水。”
上官浮玉接过来,仰头猛灌了好几口,这才觉得那股子窒息感缓了过来。
月梨看着她,笑道:“看来日后我也得教你一些简单的吐纳功法了,不然连爬个山都这么虚,以后怎么闯江湖?”
上官浮玉摆摆手,苦着脸道:“饶了我吧,我还是喜欢躲在房间里算数。再说了,找你还真不容易。这个位置,可是我走一路算卦算一路,才精准定位到的。”
月梨失笑:“我只是来看看地形,熟悉一下周边的山川走势,等下就回去了。你特意找上来,有什么事?”
提到正事,上官浮玉眼睛一亮,疲惫之色顿消。
“消息已经传向各地商铺了,引魔香的事正在发酵。”
她条理清晰地分析道,“但我总觉得传播力度不够。现在咱们的商铺面向的大多是底层百姓,消息传得快,但很难撼动谢冲的统治。对于我们要做的事来说,还得往中层阶级,乃至士绅阶层去渗透。”
月梨微微颔首,看着上官浮玉那双亮晶晶的眼睛,问道:“你是不是有了好想法?”
“对!”上官浮玉兴奋地比划着,“我想办一份类似邸报的东西,专门刊登些时事评论和秘闻,在中上层圈子里流传。不用官方名义,就弄成民间小报,大家更爱看。”
“是个好主意。”月梨点头认可。
见月梨没反对,上官浮玉胆子更大了,试探着说道:“还有……我还想写点戏文。以您为原型,把当年月梨仙子的事迹重新翻出来,编成新戏,在各大茶楼戏园子里演。”
月梨没做声,只是静静地看着远处的城池。
上官浮玉心里有些打鼓,小心翼翼地观察着她的脸色:“师叔,您要是觉得不妥,我就……”
“没什么不妥。”月梨忽然开口,打断了她的话。
她转过头,目光平静而坚定:“你去写就是。”
上官浮玉惊喜地瞪大了眼:“真的?我还以为你不会同意呢。毕竟你一向低调……”
“之前我一直在逃避,只想做个幕后之人。”
月梨轻声说道,风将她的发丝吹到脸侧,她却并未拂开,“但现在,既然已经走到台前来,要和承影正面抗衡,那么以前的名声为什么不用呢?若能借月梨仙子之名凝聚人心,震慑宵小,又何乐而不为?”
上官浮玉高兴得差点跳起来:“太好了!有你这句话,我就能放手去干了!”
“去吧。”月梨笑了笑,“我还要再研究会地形,你先下山吧。”
上官浮玉应了一声,转身准备离开。
可刚走了两步,她忽然停下脚步,回过头,眼神八卦又探究地盯着月梨。
“对了师叔,你和谢宴和到底怎么回事?”
月梨整理衣袖的手一顿,动作微不可察地僵了一瞬。
“什么怎么回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