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光正盛，明晃晃地铺满了武威王府的每一处角落。
范凌舟等人从牢房出来，一刻未停。
王府的士卒们失了主帅，本就群龙无首，范凌舟带着人三下五除二便控制住了局面。
刀兵相接的声音渐渐平息，只剩日头晒在青石板上蒸腾起的微微热气。
随后，他们在后院一间不起眼的小屋里，找到了世子秦旭。
他还是那副疯疯癫癫的模样，蜷缩在墙角，嘴里嘟囔着谁也听不懂的话，眼神涣散得像两潭死水。
范凌舟上前按住他，叶慎之掏出银针，对准穴位扎了下去。几针之后，秦旭脑袋一歪，昏死过去。
“带走。”范凌舟一挥手，两名士卒上前将人架起。
他们倒是不着急。
经历了方才那一场惊心动魄，此刻反而生出一种奇异的从容。月梨没了魔心，这世上还有什么能威胁到她。
那种感觉就像漂泊的船终于靠了岸，踏实得让人想叹气。
叶慎之抱着胳膊靠在廊柱上，阳光透过檐角洒在他身上，他眯着眼，忽然感慨道：“我现在算是明白，当年太祖皇帝为什么能打天下了。”
范凌舟看他一眼。
叶慎之望着湛蓝的天空，慢悠悠地说：“有这么一位天下第一在身边，什么也不用怕。这感觉，真幸福。”
话音落下，几人都沉默了。
不是悲伤的沉默，而是一种带着几分庆幸的安静。
就在这时，脚步声从回廊尽头传来。
月梨和谢宴和并肩走出。
阳光落在她身上，白衣胜雪，眉眼间那层挥之不去的阴翳已经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从未有过的通透与澄澈。
她就那么走着，步履从容，却自有一股让人移不开眼的气度。
谢宴和走在她身侧，神色也比之前沉稳了许多。
两人走到近前，月梨抬起手。
日光下，她掌心里躺着两样东西，武威王的王印和调兵遣将的虎符。
“出去之后，”她的声音很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可以收兵权了。”
范凌舟眼睛一亮。
众人出了王府，站在门前的石阶上。
范凌舟从怀中取出一支响箭，对准天空，用力拉开发射。
“咻——啪！”
尖锐的哨音划破正午的寂静，一朵绚烂的烟花在湛蓝的天幕上炸开，照得整座王府的轮廓忽明忽暗。
不多时，急促的脚步声从四面八方涌来。
刘劲带着他们的人到了。
刀枪在日光下闪着寒光，脚步声整齐划一，很快便将王府的每一个出口都控制住。
上官浮玉站在阶前，看着那些被押出来的王府士卒，忽然开口：“让人全城散消息。”
范凌舟看向她。
上官浮玉迎着阳光，那张明艳的脸上带着几分深思熟虑的冷静：“就说，武威王是被世子秦旭杀害的。太子殿下擒住了世子，为王爷报了仇。”
她顿了顿，转头看向众人，语气里带着一丝洞察世事的通透：“比起魔心的真相，这个说法，边城的百姓更容易接受。”
众人闻言，都点了点头。
这确实是最稳妥的办法。
消息传了出去，边城的街巷里开始有人窃窃私语，但一切都在掌控之中。
然而，就在众人开始清点王府人员的时候，一个意外的消息传来。
副将韩烽，不见了。
士卒们翻遍了整座王府，每一个房间，每一处角落，甚至那些隐蔽的夹墙和密道，都没有他的踪影。
他就这样凭空消失了。
日光渐渐西斜，将武威王府里的树影投下长长的影子。
虽然不知道韩烽准备干什么，但所有人都知道，那个副将不是那么好对付的。
他在边城经营多年，根深蒂固，此刻消失得无影无踪，就像一根刺扎在众人心头，不知道什么时候会突然冒出来扎人。
只能先提防着。
但眼下，有更重要的事：收拢军队。
谢宴和把这件事全权交给了范凌舟，毕竟他是边军出身，与那些将领们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由他出面，远比任何人都合适。
叶慎之和上官浮玉也跟着去了，一个帮忙梳理军中文书，一个忙着清点府库账目，各自忙得脚不沾地。
晨曦则重新隐入暗处，小小的身影消失在屋檐的阴影里，像一只警觉的猫，盯着城中每一丝风吹草动。
果然，上官浮玉让人放出的消息，在边城掀起了轩然大波。
武威王的声誉太高了。
那些年，他镇守边关，抵御外敌，护得这一方百姓周全。他的名字，是刻在边城每一个人心里的丰碑。
如今听说他被世子杀害，整座城都炸了。
人群从四面八方涌来，汇聚在王府门前，黑压压的一片。有白发苍苍的老者拄着拐杖，有妇人抱着孩子，有年轻力壮的汉子红着眼眶。
哭声震天。
那哭声不是做戏，是真正发自肺腑的悲痛。
上官浮玉站在府门内，看着外面那一片哭声的海洋，整个人都无语了。
“……我为什么要给自己找这么个事！”
她揉着额角，欲哭无泪。
可再怎么说，消息是她让人放的，这局面也得她来收拾。
她咬了咬牙，开始组织人手，布置灵堂，安排发丧。一桩桩一件件，繁琐得让人头皮发麻。
一旁帮忙的叶慎之叹了口气，手上的动作却没停。
他看着外面那些痛哭流涕的百姓，目光有些恍惚。
“武威王的声誉，确实高。”他的声音很轻，带着几分追忆，“我当年若不是因为范家的事心灰意冷离开，此刻应该和外面那些人一样，哭得悲痛欲绝。”
上官浮玉手上的动作顿了顿。
她抬起头，看向外面那片哭声的海洋，又看看叶慎之脸上复杂的神情，摇了摇头。
“我理解不了。”
她的声音里带着一丝困惑，还有几分说不清的怅然。
在霁川，溯渊王一直是笼罩在她们头顶的噩梦。那些年，每一刻都在恐惧中度过，每一刻都在想着如何撑下去。
她从未想过，有朝一日，会看到百姓为一个藩王的死而痛哭。
“你们这边城的人，可真奇怪。”
她嘟囔了一句，低下头，继续忙手里的事。
叶慎之没有说话。
他只是看着外面那些熟悉的面孔，那些曾经一起喝过酒的人，此刻跪在地上，哭得像个孩子。
阳光渐渐收敛，暮色四合。
王府门前的哭声，还在继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