究竟,怎么才算爱一个人?
这个问题没有标准答案,太难了,回答这个问题太难了。顾西感觉自己像是做了一场梦,梦里,似乎一瞬间回到了她十八岁的时候,又一瞬间来到了现在,她已经为人妻的时候。
十八岁,她认识季忘川,喜欢季忘川。后来她发现其实季忘川并不喜欢她,她默默的离开。她想,她以后不会再上他的当了。可是,多年后再次相见,当他向她提出结婚的时候,她还是没能拒绝他。
是爱他吗?顾西不知道,她只知道,她当时想着,她想和他在一起。
可结婚后的生活,渐渐地把顾西磨成了一个疯子。她又感觉自己恨季忘川,是爱还是恨,她真的分不清了。
时间恍惚回到了他们结婚的那天,准确的说是他们结婚的前一晚。高中同学、大学同学、好朋友、好闺蜜都来参加她的婚礼,来的人很多,她们也一直在帮忙打气球、粘气球,收拾东西。等都安顿下来的时候已经是凌晨了。
顾西看了一眼手机,凌晨一点四十八分。苏湉累的气喘吁吁地躺下。顾西问她:像做梦一样吗?
苏湉回:像!太像了!我想不到你们两个会结婚。
顾西垂眸,她让苏湉先睡。自己拿过手机给季忘川发了一条消息:季忘川,你紧张吗?
那条微信如石沉大海般,迟迟没有人回复。在紧张与不安中,顾西睡着了。迷迷糊糊到了第二天一大早,天还没亮,差不多是凌晨五点钟,顾妈妈喊她起床,说化妆师到了。
一切真的如同梦一样,顾西看着仍旧是空荡荡的手机,那条消息依旧无人回复。
她呆呆地坐在化妆镜前面,任由化妆师如何摆弄她的脸。
有那么一瞬间,她感觉,她这个决定是错误的。
“顾小姐皮肤真好,都不用怎么上粉底。”化妆师小柔轻声道,手中刷子轻柔扫过她的脸颊。
顾西勉强笑了笑,透过镜子看自己苍白的脸。眼下一圈淡淡的青色,是整夜未眠的痕迹。她抿了抿唇,犹豫着开口:“唇色...不要用太红的,淡一点就好。”
“新娘妆一般都...”小柔话说到一半,对上镜中顾西恳求的目光,点了点头,“好吧,我用这支豆沙色。”
顾西松了口气,她想起季忘川曾说过讨厌浓妆艳抹的女人。
婚纱就挂在房间中央,简洁的绸缎A字裙,没有繁复的蕾丝和珠饰,甚至连头纱都是最简单的一层薄纱。这是季忘川选的,他说讨厌繁琐。
“西西,准备好了吗?”房门被轻轻推开,顾辰宇走了进来。
顾西转头看向哥哥,心脏像被什么揪了一下。顾辰宇今天穿了正式的西装,脸上却没有一丝喜气,只有化不开的担忧。
“哥,好看吗?”她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轻松。
顾辰宇站在她身后,双手搭在她肩上,眼睛在镜中与她对视。“西西,现在回头还来得及。”
房间里忽然安静得只剩下空调的嗡嗡声。化妆师识趣地退了出去。
“哥,今天是我结婚的日子。”顾西轻声说,手不自觉地抓紧了裙摆。
“就是因为你今天结婚,我才必须说。”顾辰宇绕到她面前蹲下,握住她的手,“季忘川不爱你,你看不出来吗?他为什么会娶你,你真的不明白?”
顾西的手指微微发抖。她怎么会不明白。可是,结婚是他提出来的,她还是想试一试。
“他会对我好的。”她的声音轻得像风中的蛛丝。
顾辰宇眼中闪过一丝痛楚:“西西,你是我唯一的妹妹,我不想看你...”
敲门声打断了对话,苏湉探头进来:“新郎的车队到了,还有十分钟就上楼。”
顾辰宇站起身,深吸一口气:“我去看看堵门准备得怎么样。”走到门口,他回头看她,“记住,任何时候你想走,我就带你走。”
顾西点点头,眼泪几乎夺眶而出。
接亲的过程快得令人措手不及。
季忘川象征性地敲了三下门,伴娘们准备好的游戏一个都没用上,顾辰宇刚打开门,他就径直走了进来。
他穿着黑色礼服,身材挺拔,五官锋利如雕刻,是那种无论走到哪里都会吸引目光的长相。只是此刻他眉头微皱,薄唇紧抿,浑身上下散发着不耐烦的气息。
“走吧。”他甚至没看顾西一眼,转身就要离开。
伴娘们面面相觑,苏湉忍不住开口:“新郎官,还没找婚鞋呢!”
“在哪儿?”季忘川终于转过身,目光落在顾西身上,第一次正眼看她。
顾西指了指床底,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在...下面。”
季忘川的好朋友舒展弯腰取出婚鞋,他接过来,单膝跪地,握住顾西的脚踝。他的手掌温热,顾西却感到一阵寒意。动作迅速而机械,没有一丝温情。
“好了。”他站起身,拍了拍膝盖上并不存在的灰尘。
按照习俗,新郎应该抱着新娘下楼。顾西犹豫地看向他,季忘川已经转身向外走去。
“我自己走。”她小声说,提起裙摆跟上。
顾辰宇看着这一幕,拳头握紧又松开。
酒店是季家旗下的产业之一,宴会厅能容纳五百人,今天却只稀稀落落坐了不到一百位宾客。没有花门,没有红毯,只有舞台中央一个简单的背景板,上面印着“季忘川&顾西婚礼”几个字。
“忘川,这是不是太简陋了?”季母趁着化妆间没外人,小声问道。
季忘川正在调整领带,闻言从镜子里看向母亲:“您知道我不喜欢这些形式。”
“可毕竟是结婚...”
“既然是形式,简繁又有什么区别?”他打断母亲的话,声音冷硬。
顾西坐在一旁,像是隐形人。季母瞥了她一眼,欲言又止,最终叹了口气离开。
化妆间里只剩下他们两人。顾西从镜子里偷看季忘川,他正对着手机皱眉,手指飞快地打字,显然在处理什么工作。
“忘川,”她鼓起勇气开口,“等会儿敬酒的时候,我叔叔可能会问起他公司法务的事...”
“你管好自己就行。”季忘川头也不抬。
顾西咬了咬嘴唇:“我只是想提醒你,他比较在意那个。”
手机突然响起,季忘川接起电话,语气立刻变得温和:“嗯,对,是今天结婚。没关系的,不到也没关系……嗯,好,再见。”
季忘川挂断电话,脸色更加阴沉,仿佛突然意识到自己身在何处,面对何人。
“你开心吗?”他突兀地说。
“啊?”顾西茫然抬头。她开心吗?开心……吧。
“我...”
“婚礼流程表呢?”他打断她,转向一旁,“肖逸扬!流程表!”
肖逸扬匆匆忙忙跑进来递上文件夹。季忘川快速翻阅,眉头越皱越紧。
“为什么有亲吻的环节?不是说取消了吗?”
顾西的心沉下去:“这个...司仪说最基本的仪式还是要有的。”
“麻烦。”他将文件夹扔到化妆台上,“你总是这样,自以为是想些没用的。”
化妆间门口,顾辰宇站在那里,脸色铁青。季忘川瞥了他一眼,毫无表示地走了出去。
“西西...”顾辰宇走进来。
“哥,仪式快开始了。”顾西站起身,努力让笑容回到脸上,“我没事,真的。”
她的手指微微发抖,顾辰宇看得分明,却没再说什么,只是轻轻拥抱了她:“记住我的话。”
仪式简单到近乎潦草。
司仪明显感受到了不寻常的气氛,匆匆念完台词。没有誓言,没有告白,交换戒指时,季忘川几乎是直接将戒指套在顾西手指上,甚至没有碰到她的手。
轮到顾西为他戴戒指时,她的手抖得厉害,试了两次才成功。台下传来几声尴尬的轻笑,季忘川的脸色更加难看。
“现在,新郎可以亲吻新娘了。”司仪说完这句,明显松了口气。
季忘川身体一僵,顾西闭上眼睛,准备承受这注定冰冷的吻。然而等了好几秒,只有淡淡的古龙水味道靠近又远离。
她睁开眼,季忘川已经转身面向宾客鞠躬。
司仪尴尬地圆场:“看来新郎比较害羞,那我们进入下一环节...”
顾西站在他身后半步的位置,看着这个即将成为她丈夫的男人宽阔却疏离的背影,突然觉得这场婚礼像个精心布置的讽刺剧。
台下的掌声稀稀拉拉,顾西看到父母眼中掩饰不住的忧虑,看到季家人程式化的微笑,看到宾客们交换眼神中的同情或嘲笑。
原来,所有人都知道这是一场没有爱的婚姻。
除了她自己,还在假装一切都会好起来。
敬酒环节,季忘川终于稍微缓和了脸色,至少维持了表面上的礼貌。顾西跟在他身边,像个精致的提线木偶,微笑、举杯、轻抿一口红酒。
转到顾家亲友这桌时,顾西的叔叔果然提起了他的物流公司法务的事情。
“忘川啊,就我那个小公司法务部的那个小杨,我听说她要跳槽去你们律所上班,她跟我好几年了,她这突然一走,我很缺手呀。你看你那边能不能回绝她的应聘?”
季忘川晃了晃酒杯:“这个我说了也不算。”
“哪里哪里,你是律所的合伙人,这点话语权你还是有的吧。”顾叔笑得意味深长,“现在都是一家人了。”
顾西感到季忘川的身体明显僵硬了一瞬。
“我尽力。”他淡淡地说,将杯中酒一饮而尽。
转到下一桌时,他压低声音对顾西说:“你觉得这样好吗?”
顾西张了张嘴,却什么也说不出来。
婚礼在下午两点就草草结束,宾客散去后,宴会厅显得格外空旷。工作人员已经开始拆除那个简单的背景板。
“季先生,晚上在顶楼旋转餐厅为您和夫人预留了位置。”酒店经理小心翼翼地汇报。
“不用了。”季忘川扯开领带,“晚上我有事。”
顾西站在他身后,轻轻地说:“妈说让我们晚上回家一趟,一起吃个饭。”
“哪个妈?”季忘川反问。
顾西脸一白:“你妈妈...”
“告诉她我没空。”他看了看手表,“助理会送你回公寓,我还有事。”
“可是今天...”
“今天已经按你的要求走完了所有流程,你还想要什么?”他转身面对她,眼中是毫不掩饰的厌烦,“顾西,我是真的有事。。”
他说完,头也不回地离开,留下顾西一人站在空旷的宴会厅中央。
背景板被工作人员抬走,露出后面光秃秃的墙壁。红色的囍字被随意扔在推车上,一个角已经破损。
顾西慢慢蹲下身,抱住自己的膝盖。婚纱的裙摆铺开在地上,像一朵凋零的花。
不知过了多久,一双熟悉的皮鞋出现在她眼前。顾辰宇没有蹲下,只是站着,声音平静:“他走了,是吗?”
顾西点点头又摇摇头。
“他去哪儿了?”
顾西还是摇头,眼泪终于落下来,滴在绸缎裙面上,晕开深色的斑点。
顾辰宇叹了口气,蹲下身,轻轻揽住妹妹的肩膀:“跟我回家吧,西西。”
顾西抬起泪眼朦胧的脸,看着哥哥眼中的心疼,忽然想起婚礼前他的话——任何时候你想走,我就带你走。
宴会厅的灯光大亮,工作人员开始打扫卫生,对蹲在中央的两人视若无睹。顾西看着这一切,忽然觉得荒谬。这就是她的婚礼,一场所有人都心知肚明的表演,而她是唯一入戏的演员。
她扶着顾辰宇的手站起身,婚纱沉重得像铠甲。走到门口时,她回头看了一眼这个刚刚举行完她婚礼的地方,背景板已经消失,仿佛什么都不曾发生过。
“哥,”她轻声说,声音在空旷的大厅里微弱却清晰,“再给我一点时间。”
顾辰宇注视着她,最终点了点头:“好。但记住,你永远有退路。”
走出酒店,午后的阳光刺得顾西睁不开眼。她站在台阶上,看着车水马龙的街道,远处高楼玻璃幕墙反射着耀眼的光。
今天本应是她人生中最重要的一天。
手机震动了一下,是季忘川发来的信息:“助理在停车场B区等你。”
没有称呼,没有问候,只有冰冷的安排。
顾西握着手机,指尖冰凉。她慢慢打字回复:“知道了。”
三个字,用尽了她所有力气。
抬头时,她看见了停在路边的婚车,上面残留的彩带在风中飘动,像极了这场婚姻的写照——看似喜庆,实则随风飘零,不知归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