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六点,夕阳褪尽最后一层暖光,暮云沉沉覆住整座城市。喧闹的校园渐渐安静下来。顾西收拾好教案和专业书本,轻轻合上办公室的窗户。作为大学讲师,她向来严谨温和,一整天她都强撑着状态站在讲台上授课,耐心解答学生的疑问,待人依旧温柔有礼,无人看出她眼底压着的沉沉低落。
只是褪去课堂上的从容从容,独处时,满身的疲惫和委屈便尽数涌了上来。
她背着简单的帆布包,走出教学楼。往日这个点,她偶尔会收到季忘川的消息,哪怕只是一句简短的“晚点回”,也算是一份惦念。可今天,她的手机安安静静,屏幕暗沉,自清晨他决然出门后,再也没有过半分音讯。
不用想也知道,他所有的时间、所有的心思,全都放在了江蓠的案子上。
回家的路上,城市华灯初上,车流缓缓涌动。街边商铺烟火袅袅,家家户户灯火温柔,衬得她一人的归途,格外冷清。
推开家门,一室寂静。
玄关的鞋柜整齐干净,没有他归来的痕迹,客厅窗帘半掩,落着淡淡的暮色,整座房子空荡荡的,听不到一点人声。
这里是她和季忘川的家,装修温馨雅致,处处是当初她用心布置的模样,可如今,只剩冰冷的空旷。
顾西换了鞋,将包轻轻放在沙发上,没有开灯。
她早已习惯这样的冷清。从前总以为是他工作太忙,是律师职业身不由己,直到今天他亲口坦白,他厌倦平淡安稳的生活,他分不清对她的爱意,他本能地想要远离她。
原来所有的忙碌、缺席和疏离,从来都不是身不由己,而是心不在此。
她站在客厅愣了许久,心口闷闷的,酸涩沉沉地堵在胸口。性格软弱的她,依旧闹不起半点脾气,只剩下无声的怅然。
她没有打电话,也没有发消息追问归期。
她知道,不用问,答案也显而易见。
季忘川在律所加班,为江蓠的案子奔波,尽心尽力,义无反顾。他清晨坦然告诉她会继续帮忙,让她理解他,便真的毫无顾虑,全身心投入其中,丝毫不在意她独自在家的落寞与委屈。
顾西缓步走进厨房,打开冰箱,里面食材满满,是她前几日精心采购的,满心欢喜地等着出差归来的丈夫回家吃饭。如今看来,格外讽刺。
她没什么胃口,胃里沉沉发堵,提不起半点食欲。只是不想苛待自己,也不想让自己显得太过狼狈可怜。
她简单煮了一碗清汤面,烫了两根青菜,寥寥草草,算是解决了晚餐。
偌大的餐厅,只亮了一盏小小的暖灯。她一人端坐桌前,慢慢吞咽着无味的面条,没有手机娱乐,没有声响,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呼吸声。一口一口,食之无味,满心寒凉。
吃完收拾干净碗筷,厨房恢复整洁,仿佛从没有人用过一般。
夜色彻底沉落,城市万家灯火璀璨。顾西走到书房,抬手打开一盏柔和的落地灯。
暖黄的光线浅浅铺开,落在整齐的专业书籍上。作为老师,备课、阅读、深耕专业是她每日的习惯,只是往日里静心沉浸的书香,今日也抚不平心底的郁结。
她抽出一本金融理论书籍,坐在柔软的藤椅上,双腿轻轻并拢,安静翻看着书页。
目光落在字字句句的理论文字上,心思却总是不受控制地飘远。
她总是在怪,怪是他先提的结婚。
可婚后,他渐渐冷淡,渐渐疏离,渐渐习惯性远离她。
他说分不清爱不爱她。
多么残忍又直白的一句话。
不爱,不够爱,所以不在意她的情绪,所以舍得让她委屈,所以优先旧人、优先自己的道义,所以心安理得留她一人独守空房。
书页一页页翻过,指尖摩挲着微凉的纸页,她看了很久,真正看进去的内容却寥寥无几。
落地灯的光晕温柔又孤寂,将她单薄的身影投在地板上,形单影只。
窗外夜色浓稠,夜深人静,邻里的灯火一盏盏熄灭,整座城市慢慢陷入静谧。
墙上的挂钟滴答作响,一分一秒,缓慢又煎熬地走着。
十点、十一点、零点。
早已过了正常的归家时间。
季忘川依旧未归,没有消息,没有电话。
顾西始终安静坐在书房,没有起身,没有焦虑踱步,没有辗转不安。她只是保持着温柔安静的姿态,慢慢看书,慢慢平复心底的酸涩。
她性子软,不会吵,不会闹,不会追问,不会纠缠。
哪怕满心委屈,哪怕心底裂痕纵横,她也只会默默承受,默默消化。
凌晨一点,玄关处终于传来了轻微的钥匙转动声。
低沉、轻微,打破了满屋沉寂。
顾西翻书的指尖微微一顿,眼底没有波澜,没有期待,也没有惊喜,只有一片沉沉的平静。
钥匙入锁,轻轻一转,咔哒轻响。
深夜的屋子太静,这点声音被无限放大,清清楚楚落进顾西耳里。
她没有抬头,依旧维持着翻书的姿势,指尖停在书页的留白处,安静、安分,甚至温顺得过分。
季忘川推门进来,一身深夜的凉意裹挟而入。他褪去了白日里衬衫的规整,领口松垮,眉眼间是连日加班的疲惫,眼底却干干净净——没有愧疚,没有歉意,更没有一丝深夜归家、愧对妻子的局促。
他换鞋的动作从容自然,像是这个点回家本就理所当然。
客厅没有开灯,整片屋子只有书房漏出来的一束暖黄灯光,微弱地照亮玄关一角。
他抬眼,看向书房的方向,看见了坐在藤椅上的顾西。
她坐得端正安静,长发温顺垂在肩头,侧脸清淡柔和,手里捧着书本,看上去和每一个安静独处的夜晚别无二致。
唯一不同的是——她从头到尾,没有看他一眼。
季忘川顿了半步。
换作从前,哪怕闹了别扭,她听见他回来,也会下意识抬头,眼底藏着小心翼翼的在意,会轻声问一句回来了、累不累。
可今天,她一动不动,仿佛他只是深夜闯入这间屋子的陌生人。
他薄唇微抿,没有说话,也没有主动走过去。
连日扑在江蓠的案子上,取证、应诉、整理家暴证据、帮她核对财产流水,一桩桩一件件繁杂又磨人。他身心俱疲,根本没有多余心力去顾及屋内沉默的氛围,更没有多余情绪去哄她。
他心里坦然——早上已经说得很清楚。
他要帮江蓠,他希望她理解。
是她自己不吵不闹、默默承受,那便算作默认、算作懂事。
季忘川抬手脱下外套,随手搭在沙发扶手上,动作随意松弛。空气中隐隐萦绕着一丝极淡的、不属于这个家的气息——清淡的女士香水味,很淡,几乎闻不出来,却丝丝缕缕,扎人心底。
顾西鼻尖轻轻一动。
她闻到了。
可她依旧没有抬头。
她性子太软,太怕争执,太怕撕破脸后的难堪。哪怕心里一寸寸凉下去,她也做不出质问、对峙、哭闹的举动。
她只是静静翻着书,目光落在密密麻麻的文字上,一片空洞。
季忘川没有进书房打扰她。
他径直走进洗手间,开灯、放水、洗澡。
哗啦啦的水声从浴室传来,在寂静的深夜格外清晰。一室温热水汽漫出来,衬得顾西独处的书房,愈发清冷孤凉。
她就那样坐着,听着他毫无顾忌、毫无愧疚的动静,听着属于他松弛自在的深夜节奏。
他在外为旧人奔波劳碌,身心疲惫归来,心安理得享用家里的热水、暖气、安稳。
而这份安稳,是她日复一日、温顺隐忍、默默守出来的。
二十分钟后,浴室水声停下。
季忘川穿着宽松的家居服走出来,湿发滴水,眉眼清冽,褪去了工作的紧绷,只剩松弛淡漠。
他路过书房门口,目光淡淡扫了她一眼。
顾西依旧垂眸看书,脊背挺直,安静得像一尊没有情绪的雕塑。
“这么晚还不睡?”
他终于开口,声音低沉平淡,听不出关心,更像是一句客套式的随口一问。
顾西指尖轻轻蜷缩了一下,许久,才轻轻摇了摇头,声音轻得近乎无声:“看完这一页。”
没有委屈,没有质问,没有冷淡的反击。
只是温顺的回答,温顺的沉默,温顺的退让。
季忘川看着她过分安静的样子,心底掠过一丝极淡的异样。
他知道她委屈,知道她不舒服。
可他没有哄。
也不想哄。
他早上已经坦白得够清楚了——他分不清自己到底爱不爱她,婚后安稳平淡的生活并非他真正想要的,他本能会疏离、会疲惫、会想逃。
他没办法为了迎合她,强行变得深情专一,强行割舍道义,强行放弃自己想做的事。
所以他选择顺其自然。
她若能理解,日子便照常过。
她若不能,他也无从补救。
季忘川收回目光,没有再多说一个字,转身走进卧室,随手带上了房门。
隔绝了她,隔绝了这间屋子唯一一点微弱的光亮。
书房彻底陷入半暗之中。
顾西终于缓缓抬起眼,看向空空的门口。
整栋房子彻底安静下来。
没有对话,没有争执,没有温存。
他们是合法夫妻,是曾经相爱过的恋人,是朝夕同住的枕边人。
却活成了最陌生的室友。
她低头,看着手里的专业书。书页翻了大半,可今晚一整晚,她没有真正记住一个知识点。
满脑子都是清晨他那句冰冷坦诚的话:
我分不清爱不爱你。
婚后生活不是我想要的。
原来这么久的疏离、冷淡、晚归、漠视,从来都不是忙碌,不是粗心。
是不爱。
是不够爱。
是他身在婚姻里,心却始终游离在外,不甘安稳,不甘平淡,不甘被她这样温顺平淡的人生困住。
夜越来越深。
窗外城市灯火悉数熄灭,只剩沉沉夜色压在玻璃上。
顾西合上书,轻轻放在桌畔。
起身的时候,腿脚微微发麻,是久坐不动、心绪沉郁太久的缘故。
她轻轻走到卧室门口,抬手顿在门把上,最终还是没有推开。
她知道里面的景象。
季忘川大概已经躺下,或许在看手机,或许在复盘案情,或许在和律所同事对接江蓠案子的后续。
他的深夜、他的精力、他的恻隐、他的坚持,通通给了别人。
留给她的,只有一间冷清的书房,一段沉默的煎熬,和一段无人珍视的婚姻。
顾西终究轻轻收回手。
她软弱,她舍不得吵,舍不得闹,舍不得把仅剩的体面撕碎。
她只能顺着他的意愿,安静、懂事、不添麻烦。
她转身,走向客房。
偌大的房子,两间卧室,两两相隔。
他睡在本该属于两人的温暖里,松弛安稳。
她睡在冰冷空荡的客房,满心委屈,无人知晓,无人问津。
夜色漫长,无一人心软。
无一寸温柔,属于顾西。